Name: 山河枕二
Author: 王珂_71890909999972216

暮春时节，京畿暖风缱绻，朱雀大街两侧的梧桐抽满新绿，落絮漫天飞舞，沾在往来行人的衣袂发间，近三日，京城最热闹的闲话，全绕着镇国卫将军府嫡长子、镇北将军卫珺，与太傅府嫡女楚瑜打转，楚瑜楚大娘子，自幼养在深闺，容貌清丽，才情颇佳，是京中不少世家子弟心仪的闺秀，偏偏一颗心全系在了卫珺身上，卫珺是卫家嫡长，将门骨血，少年从军，弱冠之年便凭战功封镇北将军，身姿挺拔冷峻，眉眼锋利如寒刃，性情寡言淡漠，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戾气，京中贵女爱慕他者数不胜数，却从无人敢近身，可楚瑜偏生胆大

三日前午后，卫珺结束军营操练，一身玄色银纹常服，孤身行于朱雀大街，准备回卫府，楚瑜带着一众侍女，径直拦在长街正中，当着满街商贩、百姓、世家游人的面，屈膝抬眸，当众告白

楚瑜卫珺，我心悦你已久，愿弃太傅府荣华，嫁你为妻，此生非你不嫁

一字一句，清亮直白，响彻整条朱雀大街，彼时街上车马不息，行人如织，叫卖声、闲谈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身形冷峭的卫珺身上

卫珺（当时只是垂眸眸底无半分波澜薄唇轻启声线冷硬疏离没有半分留情）卫某已有妻室，夫人小爱，此生唯一，楚大娘子自重

话音落，他侧身绕开楚瑜，步履未停，径直离去，徒留楚瑜僵在原地，颜面尽失，成了全城笑柄，世家圈子本就最爱嚼舌根，不过半日，楚瑜大街当众求爱、被卫珺当众拒婚的流言传遍京城，茶楼酒肆，深闺宅院，人人都在议论，有人说楚瑜痴心错付，胆大妄为；有人叹卫珺护妻心切，用情专一；更多人嘲讽楚瑜不知廉耻，当街表白武将，丢尽世家贵女风骨，连累太傅府颜面扫地，楚瑜心性高傲，经此一事，闭门两日，思来想去，终究放不下卫珺，也不甘心就此落败，今日一早，便精心梳妆，换上一身素雅烟粉襦裙，带着两名贴身侍女，亲自登门镇国卫将军府，想要再见卫珺一面，求他给彼此一个机会

卫府坐落于京城西城，占地极广，朱漆大门巍峨厚重，门前两座石狮威严肃穆，门楣鎏金“卫府”二字，笔力遒劲，尽显将门气派，此时日头偏东，暖阳洒落府门青石阶，大儿媳小爱身边两大贴身丫鬟采撷、春兰，正守在二门廊下，打理廊边盛放的蔷薇，采撷性子机敏利落，眉眼警惕，是自小爱陪嫁入府的大丫鬟，心思通透，最护自家主子；春兰性子温和，细心妥帖，二人从小一同伺候小爱，情同姐妹

忽闻府门外车马停歇，侍女通传，太傅府楚大娘子到访，求见大公子卫珺

采撷手上修剪花枝的剪刀一顿，当即抬眼，眼底满是不耐与冷意

这两日大街小巷的闲话，她们听得一清二楚，楚瑜当街当众向有妇之夫卫珺表白，全然不顾卫珺已婚，不顾自家主子小爱颜面，闹得满城风雨，让外人都议论卫大郎心有所属，家中正妻不得宠爱，平白让小爱受了无数闲言碎语

如今这人竟还敢登卫府大门，委实放肆

春蘭（蹙起眉头轻声道）采撷姐姐，这楚大娘子来意不善，大郎君如今在军营未归，咱们断然不能让她入府

采撷何止不能进（放下剪刀理了理青色丫鬟衣裙迈步走向府门语气笃定）主子温柔大度，可咱们做丫鬟的，不能让任何人欺辱主母，她当街撩拨有妇之夫，折辱我家大娘子脸面，如今还敢上门寻大郎君，今日卫府二门，她半步都踏不进来

两人快步走到正门内侧，守门仆役早已躬身行礼

楚瑜（立在门外身姿窈窕面色带着几分倔强委屈抬眸看向门内的采撷春兰语气带着几分自持的高傲）劳烦两位通传，我要见卫珺

采撷（站定身姿挺直不卑不亢行礼后开口字字清晰）楚大娘子见谅，我家大郎君身在军营，军务繁忙，暂无暇会客，再者大郎君已有正妻，乃是我家大夫人，楚大娘子当众表白一事，满城皆知，于我府名声、于大夫人颜面皆有折损，还请楚大娘子移步，莫要再扰卫府安宁

直白的回绝，半点情面不留

楚瑜（脸色瞬间一白指尖攥紧衣袖眼底涌上难堪）我找卫珺，与旁人无关，我只要见他一面

春蘭大郎君不见外客，尤其心慕大郎君的外客（柔声补了一句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决）楚大娘子，男女授受不亲，大郎君已婚，您屡次纠缠，不合礼教，还请回吧

楚瑜我不回！（性子执拗被下人当众阻拦颜面再次挂不住声音拔高几分）我与卫珺之事，轮不到你们丫鬟置喙，今日我必须入府！

门外争执之声渐起，引来不少路过百姓驻足观望，指指点点，原本平息些许的流言，眼看又要发酵，就在僵持之际，一辆雅致乌木马车缓缓驶来，车帘掀开，一身藏青锦裙，气质温婉端庄，眉眼气度雍容的楚夫人缓步下车

楚夫人乃是名门嫡女，知书达理，教养极好，看着门外僵持的女儿，以及卫府态度坚决的丫鬟，眼底满是疲惫与歉意，她在家中得知女儿执意登门卫府，便立刻赶来了，自家女儿行事鲁莽轻狂，当街表白在先，登门纠缠在后，错全在楚家，若是再闹下去，不仅楚瑜名声彻底尽毁，太傅府与将门卫府，也会彻底结下嫌隙

楚夫人（走上前抬手轻压楚瑜肩头制止她继续出声随后对着采撷春兰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劳烦二位姑娘，通传卫老夫人，柳夫人，今日我带小女楚瑜，专程登门致歉

采撷见楚夫人亲自前来，神色郑重，不敢怠慢，当即吩咐春兰留在门口看守，自己快步向内院走去，通传当家主母柳雪阳

卫府内院，沁雪堂

庭院种满翠竹，清风穿竹，簌簌作响，堂内茶香袅袅，暖意融融

卫府主母柳雪阳，当年亦是名门柳氏嫡女，嫁与镇国将军卫忠二十余载，夫妻和睦，教子有方，一手打理偌大卫府，温和通透，处事公允，性情温婉却极有风骨，最护儿媳晚辈，她正坐在窗边，捻着佛珠，陪着六儿媳王岚闲话家常，王岚小腹微微隆起，怀有四月身孕，眉眼柔和，被卫家上下悉心照料，日日在主母院中散心静养

采撷快步入堂，屈膝行礼，将门外之事一一禀报，不敢隐瞒分毫

采撷夫人，太傅府楚夫人携楚大娘子在府门外，专程前来致歉，楚大娘子执意要见大郎君，被奴婢拦下了

柳雪阳（捻佛珠的指尖一顿抬眸眉眼清淡无半分怒气却自带威仪）楚瑜当街表白珺儿，闹得满城风雨，委屈小爱了，她不去闭门自省，反倒登门纠缠，倒是好大的胆子

王岚（轻抚小腹轻声附和）母亲，大嫂性子软，这几日出门游园，都被世家夫人旁敲侧击打趣，心里定然不好受，楚家姑娘这般，着实不妥

柳雪阳楚夫人明事理，亲自前来，便是给卫府台阶，也是给小爱道歉（放下佛珠起身整理衣襟语气淡然）请楚夫人入沁雪堂，楚瑜留在外院偏厅等候，不得踏入内院半步，更不得靠近大郎居所

采撷领命退下

片刻后

楚夫人（步入沁雪堂一见柳雪阳便主动躬身深深一礼礼数十足满心愧疚）雪阳妹妹，今日是我楚家教女无方，小女楚瑜年少痴顽，行事轻狂鲁莽，当众惊扰大郎，折辱卫府颜面，更委屈了卫大夫人，我今日专程前来，代小女向柳夫人，向卫大夫人赔罪，任凭卫府处置

柳雪阳（伸手扶起她语气平和）楚姐姐不必多礼，儿女情长，本难自控，只是瑜姑娘行事太过张扬，珺儿已婚，小爱为珺儿正妻，夫妻同心，全城皆知，瑜姑娘这般执着，害人害己，也伤两家体面

楚夫人是，全是楚家之错（眉眼泛红满心无奈）我已罚小女禁足三月，日后绝不许她再私自靠近卫大郎半步，今日登门，真心致歉，还望妹妹海涵，也替我向卫大夫人说一句抱歉

两人落座品茶，闲谈化解两家尴尬，楚夫人态度诚恳，言辞恳切，句句揽下过错，全程没有半分为女儿辩解之意，态度坦荡，柳雪阳也便顺势作罢，此事本就是楚瑜单方过错，楚家低头致歉，已是最好结果

而就在两人交谈过半时，府外传来马蹄急促声响，甲胄碰撞之声清脆铿锵

鹂声（快步入内禀报）夫人，大郎君自军营归来，已至府门

卫珺回来了，今日边境传来小规模异动，卫珺本在城郊军营整兵，听闻楚瑜登门卫府纠缠，唯恐小爱受委屈，直接移交军务，卸下战甲，快马加鞭赶回府中

卫珺（他一身玄色软甲未褪墨发高束眉眼冷冽锋利周身裹挟着军营风霜与肃杀戾气身形挺拔如山踏入沁雪堂时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柳雪阳身上沉声开口）母亲，无碍？

柳雪阳（看着长子眼底藏不住的担忧轻笑摇头）无碍，楚夫人专程登门致歉，此事即将了结，楚瑜在外院偏厅，你自行处置即可

卫珺微微颔首，目光淡淡扫过一旁躬身行礼的楚夫人，没有半分寒暄，礼数浅淡疏离，足以表明态度，他没有去见外院的楚瑜，自始至终，不屑一见，在他眼里，除却小爱，其余女子，皆是无关紧要的路人，简单见过母亲与楚夫人，卫珺转身离开沁雪堂，先回了自己与小爱的专属院落——瑾爱苑

院落清雅，遍植小爱喜爱的白茉莉，花香清甜，彼时小爱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针线，缝制一方平安香囊，眉眼温婉恬静，肌肤白皙，性子柔软平和，从不会因为外界流言心生怨怼，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满城都在传，楚瑜貌美有才，痴心钟情卫珺，而她不过是平平无奇，得卫珺一时喜欢的妻子

卫珺（踏入院落看到廊下身影周身一身杀伐戾气瞬间消散殆尽眉眼顷刻间柔和下来快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抚上小爱发丝声音低沉温柔褪去所有冷硬）别怕，我回来了，此事了结了

小爱（抬眸看向眼前男人轻声开口）我没事，你不必挂心

她懂事隐忍，从不给他添麻烦，可越是这般，卫珺越是心疼

安抚过小爱片刻，府中后厨备好酒菜，卫家六位弟弟，尽数聚在西侧听风小筑

听风小筑是卫府兄弟专属饮酒闲谈之地，临湖而建，晚风穿湖，清凉舒爽，屋内灯火通明，木桌摆满冰镇鲜果、卤味下酒小菜，青瓷酒壶温着醇厚米酒，除去常年驻守边关、极少回京的七子卫韫，今日恰好回京休整，至此，卫忠膝下七子，全员齐聚，二弟卫束，承袭将门勇武，沉稳寡言，骁勇善战，育有一子卫陵春，性情稳重，仅次于卫珺；三弟卫秦，谋略过人，擅长排布军阵，夫人张晗温婉爽朗，育有一女卫陵陵，娇俏可爱；

四弟卫风，性子跳脱爽朗，军中先锋猛将，夫人姚珏飒爽果敢，育有一子卫陵墨，聪慧灵动；五弟卫雅，心思细腻，擅长后勤军务，待人温和，夫人谢玖娴静知礼；

六弟卫荣，未入军营，潜心经商打理卫府外务，性子温润，夫人王岚怀有身孕，被全家呵护；七弟卫韫，年纪最小，却是边关利刃，性子清冷桀骜，最敬重大哥卫珺，七兄弟围桌而坐，除去卫荣酒量浅，其余六位皆是常年征战，酒量极佳

酒过三巡，晚风渐浓，屋内酒香漫开，气氛松弛

卫束（端起酒杯看向主位的卫珺直言开口）大哥，今日楚瑜之事，闹得满城风雨，你直接拒了也好，免得日后再有纠缠，说实话，那楚瑜样貌才情皆是上等，京中多少权贵子弟倾心，她偏偏执着于你，也是执念太深

这话一出，屋内几人纷纷附和

卫风（放下酒杯大大咧咧开口）就是，大哥，这楚瑜胆子也太大了，明知你已婚，还敢当街表白，完全不顾大嫂脸面，换做旁人，怕是早就动心了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楚瑜确实是难得佳人，世人皆觉得，卫珺冷漠拒婚，已是难得，可卫珺指尖握着青瓷酒杯，指尖微微收紧，眸色沉静，看向窗外月色，眼底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深情笃定，喉间醇厚酒气翻涌，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清晰落入屋内每一个弟弟耳中

卫珺世人皆以为，我拒楚瑜，是守礼法，是顾卫府名声，可从来不是

他抬眸，眼底褪去所有武将冷漠，只剩满心赤诚，一字一句，郑重至极

卫珺我初见小爱，是上元灯节，长安夜市，人流拥挤，她被人群冲撞，差点跌入湖边池水，我伸手扶住她，那日她一身浅杏衣裙，眉眼干净，怯生生抬头道谢，那一刻，我心里，就再也装不下旁人了，从我见她第一眼起，我心悦她，认定她，此生非她不娶，我卫珺征战半生，刀山血海闯过无数，身上伤痕无数，不惧敌军百万，不惧流言蜚语，唯独惧小爱皱眉，惧小爱难过，楚瑜也好，京中其他贵女也罢，于我而言，皆是陌路，小爱不是我权衡利弊选的妻子，不是卫府需要的大夫人，她是我年少心动，穷尽一生都要护着的心上人

说到此处

卫珺（嗓音微沉带着极致的珍视与偏执眼神锐利坚定掷地有声）小爱，是我的命，是我的逆鳞，伤她一分，我便诛人七分；辱她一毫，我便倾覆所有，在所不惜，谁敢扰她安稳，欺她半分，无论何人，我绝不姑息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六位弟弟端着酒杯，尽数沉默

他们素来知晓大哥疼爱大嫂，却从不知，这份爱意，早已深入骨血，刻入性命，不是婚后相敬如宾的相守，是初见倾心，一眼万年，是把妻子当做性命，当做底线逆鳞的极致偏爱

晚风拂开窗棂，灯火摇曳，光影落在卫珺侧脸，褪去武将凌厉，只剩满心温柔赤诚

而听风小筑廊下，一道素白身影静静伫立，早已泪流满面

小爱放心不下饮酒的卫珺，亲手熬了解酒蜜汤，打算送来小筑，刚走到廊下，便将屋内所有话语，一字不落，尽数听入耳中，满城流言，旁人议论，楚瑜的当众告白，世人觉得她配不上卫珺的揣测，所有积攒多日的委屈、不安、忐忑，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平平无奇，家世才情皆不如楚瑜，卫珺娶她，不过是父母之命，门当户对，原来从不是，是上元初见，一眼心动，是满心偏爱，独予她一人，她是他的命，是他碰不得伤不得的逆鳞

屋内卫珺话音落下的刹那，小爱提着食盒，迈步走入屋内，脚步声响起，卫珺骤然回头，看到眼眶泛红，眉眼柔软的小爱，眼底瞬间慌乱，起身就要迈步，生怕方才话语让她动容难过，不等他开口，小爱快步上前，抬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将脸颊紧紧贴在他温热宽厚的胸膛，紧紧抱住他，力道缱绻又珍重，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铠甲气息，混着淡淡的酒香，是独属于卫珺的味道

小爱（声音轻柔带着哽咽却满是笃定）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卫珺浑身一僵，随即缓缓抬手，小心翼翼环住怀中之人，力道温柔至极，收紧臂膀，将她牢牢护在怀中，低头，下巴轻抵她发顶，眼底是化不开的柔情

屋内六位弟弟相视一笑，纷纷放下酒杯，自觉转身看向窗外月色，留出满室温情

晚风温柔，月色正好，满堂酒香，皆抵不过怀中一人

卫珺这一生，金戈铁马，守卫家国万里山河，可心底方寸之地，自始至终，只守一人，唯爱小爱，至死不渝

瑾风予爱，入骨为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