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山河枕二
Author: 王珂_71890909999972216

暮秋，大遂京郊雁回关

朔风卷着枯黄荻草，漫过绵延十里的点兵台，天际流云沉如铁铅，连日光都透着寒凉肃杀，今日是大遂卫氏七子，奉旨领兵北伐北歧的出征之日

天下皆知，大遂卫家，是百年将门，满门忠骨

卫家主君卫忠，官拜镇国卫将军，半生戍守北疆，一身战功赫赫，原配夫人柳雪阳出身江南书香世家，温婉风骨兼具，嫁入卫家三十载，教养七子，除幼子卫荣暂未入军营，其余六子，尽数披甲，皆是朝堂在册、领兵一方的正统将军，是大遂朝堂无人能及的将门望族

点兵台东侧的青石板阶下，卫家眷属尽数立在此处，锦衣罗裙，珠钗敛光，无一笑语，满是离愁

为首而立的便是卫家主母柳雪阳，她年近五十，眉眼依旧清丽，鬓边仅簪一支素玉簪，一身烟青色锦缎褙子，身姿挺拔，不见半分寻常妇人的怯懦，半生看着夫君披甲出征，看着诸子陆续提剑上阵，离愁早已刻入骨髓，可今日七子同征，六子领兵，北歧近来铁骑扰边，烧杀边境三城，民风悍勇，战事凶险，她眼底终究压不住沉沉忧色，指尖轻轻攥着腰间平安玉佩，指节泛白

卫忠（一身玄色鎏金大将军朝甲甲片寒光凛冽面容刚毅沉敛他目光扫过台下一字排开身形挺拔的七个儿子喉间微哽却终究只吐出一句将门家训）上阵护家国，下马护手足，保全自身，平安归府

卫珺（齐齐躬身声震风野）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卫束（齐齐躬身声震风野）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卫秦（齐齐躬身声震风野）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卫风（齐齐躬身声震风野）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卫雅（齐齐躬身声震风野）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卫荣（齐齐躬身声震风野）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卫韫（齐齐躬身声震风野）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自长至幼，卫家七子依次而立，风骨各异，却皆有将门子弟的凌厉气场，长子卫珺，年二十七，镇朔将军，性情沉稳端方，性子温润内敛，是卫家众兄弟的主心骨，治军宽厚，麾下将士忠心不二；次子卫束，年二十五，破虏将军，性情刚烈果决，杀伐果敢，上阵从无怯色；三子卫秦，年二十三，平远将军，心思缜密，擅长谋算布局，军中军师之才；四子卫风，年二十一，飞羽将军，身手卓绝，骑射冠绝京畿；五子卫雅，年二十，翊卫将军，样貌清隽，性情柔和，却是七子之中最擅守城之人；六子卫荣，年十八，尚未授将军衔，自幼体弱，此前一直留府修习谋略医理，此次北歧战事吃紧，主动请缨随军，做随军参事；幼子卫韫，年十七，新晋骁勇将军，年少成名，锐气逼人，一身少年悍气，七人身着制式不同的将帅战甲，腰间佩剑，身姿如松，并肩而立，便是大遂最耀眼的将门风骨

而阶下眷属，分序而立，各怀心事，眼底皆是化不开的不舍

卫家长媳小爱，立在一众儿媳最前，她生得极软，眉眼温婉，肤色白皙，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防风薄纱，秋风一吹，裙摆轻晃，看着柔弱易碎，她与卫珺成婚三载，恩爱至极，卫珺素来疼她入骨，从不让她沾染半分杀伐戾气，可今日，她要亲手送自己的夫君，远赴刀光剑影的北歧战场

小爱怀中紧紧抱着一顶玄铁鎏金头盔，那是卫珺上阵专属将帅盔，盔顶嵌素色玉珠，侧面刻小字“卫珺”，打磨光滑的铁面，还留着夫君常年触碰的温度，厚重冰冷的铁器压在她纤瘦怀中，沉甸甸的，像压在心头的离愁，自接到北伐圣旨那日起，小爱夜夜将这顶头盔擦拭干净，抹上防锈油脂，她不敢说挽留之语，卫珺是将军，守土卫国是本分，她身为卫家长媳，只能做后盾，不能拖后腿，可夜深人静之时，抱着这顶头盔，枕着卫珺的衣袖，她整夜整夜难眠，怕边关苦寒，怕刀箭无眼，怕山河阻隔，相见无期

身侧二儿媳蒋纯，身姿飒爽，不同于小爱温婉，她出身武官世家，自幼习武，性子爽朗利落，一身墨色劲装，没有繁复钗环，手中同样捧着一顶铁盔，是夫君卫束的破虏将帅盔，蒋纯与卫束是武场上相识，旗鼓相当，情意相投，她懂沙场凶险，懂卫束的报国之心，比起小爱的柔肠忐忑，她更多的是克制牵挂，指尖一遍遍抚过头盔上深浅不一的刀痕，那是往年卫束征战留下的印记，每一道，都藏着一场生死厮杀

三儿媳张晗，温婉知性，出身文官世家，性子沉静，手中捧着卫秦头盔，身侧牵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是卫秦之女，卫忠嫡孙女卫陵陵

卫陵陵（小姑娘年仅五岁眼眶通红小手攥着母亲裙摆时不时抬头看向父亲卫秦小嘴瘪着强忍着不哭奶声奶气的小声呢喃）爹爹要早点回家，陵陵等爹爹吃桂花糕

四儿媳姚珏明艳张扬，性情热烈，手中抱着飞羽将军卫风的头盔，身旁站着七岁嫡孙卫陵墨

卫陵墨（自幼习武性子随卫风小小年纪一身傲骨学着大人模样挺直脊背望着父亲高声道）父亲放心，孙儿在家练好武艺，日后上阵替父亲打仗！

姚珏闻言，转头摸了摸儿子头顶，眼底骄傲之余，满是心疼

五儿媳谢玖清雅淡然，素衣素钗，捧着卫雅的头盔，眉眼安静，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始终微微颤抖

最后是六儿媳王岚

王岚（她站在眷属末尾小腹微微隆起已有四月身孕一身宽松枣红色养身锦裙由侍女轻轻搀扶着腹中是卫家尚未出世的孙辈夫君卫荣未曾授甲无需佩戴将帅头盔她手中没有铁器只攥着一枚平安福牌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卫荣身上轻声叮嘱）军中寒凉，万事小心，记得按时服药，我和孩子，等你归来

风越来越烈，吹得战甲甲片碰撞作响，吹得众人衣袂翻飞

柳雪阳（抬眼看向自己六个披甲的儿子声音平稳却藏着母亲独有的颤抖）为将者，忠君护民，我卫家儿郎，从无贪生怕死之辈，但你们记住，家中妻儿父母，日日等候，不求战功盖世，只求七子同去，七子同归

卫珺孩儿谨记母言（七子齐声应答）

卫束孩儿谨记母言（七子齐声应答）

卫秦孩儿谨记母言（七子齐声应答）

卫风孩儿谨记母言（七子齐声应答）

卫雅孩儿谨记母言（七子齐声应答）

卫荣孩儿谨记母言（七子齐声应答）

卫韫孩儿谨记母言（七子齐声应答）

王靖之（传令官高举圣旨立于点兵台最高处高声扬声）时令秋九月，北歧叛寇犯境，劫掠边城，屠戮子民，朕敕令镇国卫将军卫忠督军，卫氏七子领兵，五万京畿精锐，即日北伐，征讨北歧，择日破城，安定北疆！三军将士，整装，出征！

号角声骤然破空而起！浑厚苍凉的号角响彻天地，震得林间飞鸟四散惊飞，城下五万将士齐齐拔剑，剑锋映秋阳，寒光满目，杀伐之气席卷整片雁回关，将士脚步声整齐厚重，踏碎满地秋草，前路黄沙漫漫，关山万里，此去北歧，千里烽烟，生死难料

卫珺率先抬步，打算转身登战马，一身玄色战甲身姿挺拔，肩背宽厚，眉眼温润，临行前，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阶下人群里一眼就能望见的小爱，四目相对的瞬间，卫珺眼底所有将帅的凌厉，尽数化作万般柔情，小爱抱着沉重铁盔，再也克制不住心底酸涩，不顾身旁侍女阻拦，提着裙摆，快步踏上点兵台的青石台阶，一步步走到卫珺身前，台阶微凉，秋风刺骨，她仰头望着自己爱入骨髓的夫君，眼眶泛红，睫毛沾着细碎湿意，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将怀中温热擦拭干净的将帅头盔，轻轻举起，递到卫珺面前

小爱夫君，戴好头盔，护好头颅，护好自身（她声音轻柔被秋风打散字字清晰落进卫珺耳中）我在卫府，扫榻烹茶，日日等你归家

卫珺垂眸，看着眼前眉眼泛红的妻子，心头骤紧，成婚三载，小爱素来胆小，怕黑怕疼，连见一点血光都会心悸，如今却要独自留守府邸，替他侍奉双亲，照看宗族，等候他从边关归来

卫珺（他抬手指尖轻轻拂去她脸颊被风吹乱的碎发指腹摩挲过她泛红的眼尾声音低沉沙哑）委屈你了

小爱不委屈（摇头踮起脚尖不顾周身将士百官瞩目轻轻抬手环住卫珺劲瘦的腰将脸紧紧贴在他冰冷的战甲之上用力抱住他）

铁甲寒凉，可怀抱滚烫，她抱得极紧，像是要把这数月数年的思念，尽数融进这一抱里，鼻尖萦绕着战甲淡淡的铁锈味，还有独属于卫珺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是她日夜贪恋的安稳

小爱卫珺，我不要你建功立业，不要你封侯加爵，我只要你平安，一定要平安回到我身边（埋在他心口声音哽咽压着哭腔一字一句虔诚祈求）北歧风霜重，刀剑无眼，你务必惜命，我等你，至死方等

这一抱，无关将门体面，无关朝野目光，只是寻常夫妻，别离不舍，周遭喧嚣仿佛瞬间静止，号角声、甲叶声、风声尽数远去，天地之间，只剩相拥的二人

卫珺（僵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小心翼翼环住怀中人纤瘦的脊背力道温柔却无比坚定他低头下颌轻抵小爱发顶轻声许诺字字千斤）我答应你，必不破誓，必踏平北歧，必平安归府，此生不负家国，亦不负你

话音落，他抬手接过那顶带着爱人温度的头盔，抬手覆于头顶，玉珠嵌顶，眉眼重新覆上将帅沉稳冷意，可看向小爱的目光，依旧缱绻温柔

一旁，次子卫束缓步走到蒋纯面前

蒋纯（性子从不爱矫情落泪她抬手将手中自己日日摩挲的将帅盔稳稳扣在卫束头顶指尖用力整理好头盔系带目光直视卫束语气铿锵）卫束，你是将军，我是将门之女，我懂你的志，你只管上阵杀敌，卫家后院，宗族老小，我替你守好，你若是伤一根发丝，归来我便罚你陪我练剑百日，不许推辞

卫束（素来刚烈冷硬的眉眼瞬间柔和他抬手重重揉了揉蒋纯发髻朗声一笑）好，定不负卿，不伤分毫

其余几位兄弟，也依次走到自家妻室身前，卫秦接过张晗手中头盔，俯身摸了摸女儿卫陵陵的头顶，轻声安抚啼哭的女儿；卫风接过姚珏手中头盔，叮嘱儿子卫陵墨勤学习武，护好家中母亲；卫雅接过谢玖递来头盔，低声安抚眼底担忧的妻子；唯独六子卫荣，走到王岚身前，弯腰轻轻覆上妻子隆起的小腹，掌心感受腹中微弱胎动，眉眼温柔至极

卫荣阿岚，安心养胎，我会看着五位兄长平安，也会护好自己，回来见我们的孩儿

王岚（含泪点头紧紧攥住他的手）我等你，给孩子取名

幼子卫韫无妻室，孤身而立，转头看向父母，躬身行礼，少年意气，眼底无惧烽火

柳雪阳站在高处，看着六个儿媳，一一送别夫君，个个手持夫君战盔，强忍离愁，端庄自持，撑住整个卫家后院，心头万般感慨，将门儿媳，从来最难，寻常女子别离，尚有归期可盼，可将门女子送别，每一次挥手，都可能是天人永隔，她们收起儿女情长，藏起泪眼恐慌，捧着爱人护身头盔，目送爱人奔赴生死战场，以柔弱之躯，守阖家安稳，守故里灯火

卫忠（望着七子整装完毕抬手拔出腰间镇国长剑剑锋直指北歧方向高声下令）三军开拔，挥师北歧！

鼓声轰然再起，震天动地

卫珺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怀中依依不舍的小爱，轻轻掰开她环在腰间的手，指尖眷恋摩挲她的掌心，而后转身，翻身上通体乌黑的战马

七位兄弟并驾齐驱，七道披甲身影，朝着关外大路前行，马蹄踏尘，旌旗猎猎，玄色、墨色、青色将帅战甲连成一线，渐渐朝着远方天际远去

小爱立在点兵台上，风掀起她的裙摆，她抬手轻轻抚过方才拥抱过卫珺的胸口，那里还残留着战甲的凉意，与爱人的温度，身旁蒋纯并肩而立，二人皆是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手中余温，还留着头盔的冰凉，秋风再起，吹落眼角温热泪水，无声坠落在青石之上

秋风再起，吹落眼角温热泪水，无声坠落在青石之上，千里烽烟起，七将赴山河，故里春景常在，唯愿霜盔染尘归来，阖家团圆，岁岁平安，而卫家满府灯火，自此，日日为边关七子而亮，岁岁等候，霜盔归门

霜盔赴北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