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的喧嚣彻底散尽,来往的宾客陆续离开,秋风卷着落叶掠过一座座新坟,凉意浸透骨血。张极转身踏上了返回旧居的路,而左航没有片刻停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埋葬了邓佳鑫与他们孩子的土地。
他不敢回去那个曾经朝夕相处的家。那里的每一块地板、每一件物件,都留存着邓佳鑫的气息,刻着两人往日的点滴,也烙印着那场将一切推向毁灭的争吵。他怕踏入房门的瞬间,就会被铺天盖地的回忆与愧疚彻底吞噬。几番挣扎后,左航在城市偏僻的角落,租下了一间老旧的单人出租屋。
屋子狭小逼仄,墙面单调惨白,家具寥寥无几,冷硬的空间里没有半分烟火气。他刻意丢弃了所有和邓佳鑫相关的东西,合照、挂件、贴身的小物件,但凡能勾起回忆的物品,都被他一股脑扔掉。他天真地以为,斩断眼前的痕迹,就能暂时躲开心底的煎熬。
可夜幕降临后,所有自欺欺人都轰然碎裂。
左航拉上厚重的窗帘,将整间屋子捂得密不透风,任由黑暗包裹住自己。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墙面,周遭安静得只剩下时钟指针滴答转动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在敲打他紧绷的神经。
曾经的夜晚从不是这般模样。邓佳鑫性子温和又怕冷,总会把房间打理得暖意融融。哪怕平日里有争执,最后也总是对方先软下姿态,轻声细语地化解矛盾。这三个月来,邓佳鑫悄悄怀了身孕,独自扛下了所有孕期的折磨。晨起难忍的孕吐、整日挥之不去的眩晕、小腹反复传来的坠痛,他从来都闭口不提。
他只是默默忍受,小心翼翼护着腹中三个月大的小生命,满心期待着等胎相稳固,就把这个喜讯告诉左航。他想着,等孩子平安降生,他们的日子一定会更加温暖圆满。
可这份美好的期许,终究被左航的猜忌与戾气撕碎了。
那天黄昏的争吵,一遍遍在脑海里循环回放。他偏执地认定邓佳鑫刻意疏远自己,接二连三地抛出尖锐的质问,步步紧逼,不肯给对方半分喘息的余地。他明明看见了邓佳鑫脸色惨白,看见了对方下意识护住小腹的动作,看见了那双眼底盛满疲惫与哀求的眼眸,却被一时的怒火蒙蔽了双眼,视而不见。
“左航,我身体不舒服,真的不想吵。”
邓佳鑫最后的妥协与退让,是拼尽全身力气的恳求,是为了护住孩子做出的隐忍。而他,回报对方的只有冷漠与决绝,眼睁睁看着邓佳鑫失望转身,跟着张泽禹走进了那场狂风暴雨之中。
那场大雨,夺走了两条生命。邓佳鑫和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永远留在了冰冷的雨夜,一尸两命,长眠于黄土之下。
想到这里,左航的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身前的衣物。他扔掉了所有物件,却扔不掉刻在骨血里的记忆;他逃离了熟悉的居所,却逃不掉亲手酿下的罪孽。
外界的人都叹息这是一场意外,感慨世事无常。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从来都不是天意弄人。是他的敏感多疑,是他的脾气暴躁,是他的咄咄逼人,一步步将最爱自己的人,推向了绝境。
漆黑的房间里,恍惚间,耳边似乎又响起邓佳鑫温软的嗓音,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温柔地唤着他的名字。左航猛地抬头,环顾四周,入目只有无边的黑暗与空荡。
什么都没有。
那个会惦记他的三餐、会照顾他的胃病、会包容他所有坏脾气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那个寄托了两人所有憧憬的小生命,也永远没能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
不知何时,窗外又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滴敲打在窗沿上,沙沙作响,和那场夺命的雨夜重叠在一起,成为无休止的追责。
整整几日,左航把自己彻底封闭在这间出租屋里。他不出门,不与人交流,整日蜷缩在角落,拒绝进食,也不肯好好休息。胃部传来阵阵空落落的绞痛,那是老毛病在发作,可他浑然不在意。
在他看来,身体的痛苦,远远比不上心底万分之一的悔恨。他害死了邓佳鑫,害死了自己的孩子,本就不配安稳度日。唯有不断折磨自己,仿佛才能稍稍减轻心底的负罪感。
这间偏僻的出租屋,成了他亲手为自己打造的囚笼。外界烟火喧嚣,人间岁岁如常,可左航的世界,自那场大雨落下的那一刻起,就彻底失去了光亮。往后的每一天,他都将被困在无尽的思念、痛苦与忏悔之中,孤身一人,在漫漫长夜里,承受永无止境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