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的晚风彻底吹凉了最后一丝余温。
人群散尽，烟火落幕，张极驱车回了那间满载罪孽的公寓，固守着他和张泽禹仅剩的回忆。
而左航，选择了彻底逃离。
他没有回曾经同住的房子，一步都不敢踏足。
那套屋子的每一寸空气里，都藏着邓佳鑫的温柔，藏着他们曾经的吵闹、温存，更藏着那天他咄咄逼人的刻薄，藏着邓佳鑫含泪退让、身心俱疲的绝望。
那是他的刑场，他不敢靠近半分。
他连夜租了一间偏僻老旧的单身公寓，空空荡荡，四壁雪白，没有软装，没有温度，干净得毫无生气，像一座专门囚禁他的牢笼。
他刻意扔掉了所有和邓佳鑫相关的东西。
情侣挂件、合拍照片、专属的保温杯、邓佳鑫温柔叠好的衣物……所有能触景生情的物件，他尽数丢掉。
他天真以为，看不见，就不会痛。
以为逃得够远，就能躲开铺天盖地的悔恨。
可入夜之后，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尽数碎裂。
城市彻底沉入夜色，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街边传来细碎的人声笑语，寻常又温暖。可这些人间烟火，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左航。
狭小的房间里漆黑一片，他没有开灯，独自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墙壁，死寂无声。
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的夜晚，永远是暖的。
邓佳鑫怕冷，总会早早裹好软软的被子，等他忙完回来，会轻轻挽住他的胳膊，温软的嗓音消解他所有的烦躁。哪怕偶尔拌嘴，最后也会软着姿态和好，岁岁年年，温柔相伴。
那三个月里，邓佳鑫偷偷怀着孩子，默默扛下了所有孕期的苦。
晨起剧烈的孕吐、整日的头晕乏力、小腹反复的坠痛，孕期所有难熬的反应，他从来只字不提。
他怕左航忧心，怕自己的脆弱引发争吵，怕不稳定的情绪伤到腹中三个月大的孩子。
他揣着最温柔的期待，隐忍所有委屈，只想等胎相安稳，告诉左航这个天大的惊喜。
可他没等到花开，只等到了无休止的猜忌与逼迫。
那天黄昏的争吵，此刻一遍遍在左航脑海里循环播放，字字诛心，句句凌迟。
他偏执地质问、无理地纠缠、尖锐地指责，一口咬定邓佳鑫冷淡疏离、不爱自己。
他明明看见邓佳鑫脸色惨白、身形虚浮，看见他下意识护住小腹、浑身发抖，看见他眼底泛红、满是疲惫哀求。
可他被幼稚的执拗和满身戾气裹挟，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左航，我身体不舒服，真的不想吵。”
邓佳鑫最后的妥协与卑微，是拼尽全力的求和，是护着孩子最后的退让。
可他回馈给邓佳鑫的，是变本加厉的冷漠，是绝不挽留的决绝。
他眼睁睁看着邓佳鑫失望转身，跟着张泽禹走进狂风暴雨的黑夜里。
那场雨，淹了人间，夺了两命。
邓佳鑫没熬过那场车祸，腹中三个月的孩子也随之凋零，一尸两命，永远长眠于黄土。
左航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细碎的呜咽，眼泪滚烫，却凉透了心底。
他扔掉了所有物件，却扔不掉刻在骨血里的记忆。
他逃离了那间公寓，却逃不掉亲手杀人的罪孽。
世人都说，两人死于意外，死于无常的暴雨车祸，人人惋惜少年命薄。
只有左航自己清楚。
哪里是意外。
是他的猜忌、他的脾气、他的不肯包容、他的咄咄逼人，亲手逼死了最爱他的邓佳鑫，亲手葬送了他们未出世的孩子。
房间太过安静，安静到他总能幻听。
恍惚间，耳边好像又响起邓佳鑫温软的嗓音，轻轻叫他的名字，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和迁就。
可他猛地回神，四周空空荡荡，漆黑一片，无人应答。
什么都没有。
温柔不在，爱人不在，孩子不在，岁岁年年的未来，尽数不在。
葬礼上四口棺材的画面，再次狠狠砸进脑海。
肃穆的灵堂，雪白的花幔，并排安放的棺木，还有那具小小的、冰冷的婴棺。
那是他的小孩，从未睁眼看看世界，从未被抱抱，从未听过父母的温柔低语，就死在了父母的争吵、他的偏执之下。
左航缓缓蜷紧身体，肩膀剧烈颤抖。
他年轻气盛的骄傲，换来了家破人亡。
他一时的情绪，葬送了两条鲜活的生命。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淅淅沥沥，复刻着那场夺命的雨夜。
雨声落在窗沿，沙沙作响，像邓佳鑫无声的哭泣，像永不停止的追责。
张极守着空宅，守着回忆赎罪。
而左航守着孤岛，守着无尽的虚无忏悔。
他逃离了所有表象的过往，却把自己困在了一辈子的地狱里。
人间热闹万千，从此再无邓佳鑫。
左航的余生，只剩孤身一人，岁岁忏悔，年年思君，永生无解，永生无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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