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无期06

昏暗老旧的出租屋里，密闭的空气压得人喘不上气。

张极僵在门口两秒，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的慌乱席卷四肢百骸。

地板上的左航安静得过分。单薄的身躯蜷缩着，黑衣松松垮垮挂在脱形的骨架上，面色惨白如霜，唇瓣干裂泛白，毫无半点生气。一周不见，那个原本挺拔鲜活的少年，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了一副破败空洞的躯壳。

邻居在身后小声催促：“小伙子快看看吧，躺地上好久了，怎么叫都没反应。”

张极回神，快步上前，膝盖微弯蹲下身，指尖颤抖地探上左航的颈动脉。脉搏微弱又迟缓，虚得几乎快要感知不到。

一股混杂着怒意与酸涩的情绪翻涌上来，他不再迟疑，俯身打横抱起浑身冰凉的左航。少年的身体轻得吓人，嶙峋的骨节硌得他手臂发疼。他一路快步冲下楼，将人小心安置在副驾，踩下油门，朝着最近的医院疾驰而去。

车厢里一片死寂，张极频频侧目看向昏迷的左航，连日来压抑的情绪愈发沉重。他们都是被罪孽困住的人，各自躲在角落自我惩罚，可这般糟蹋身体，又能改变什么？

急诊室的灯光惨白刺眼，医护人员迅速接手，为左航做全面检查。漫长的等待过后，诊断结果出来了：严重低血糖、急性胃病复发、重度营养不良，外加长期精神抑郁、作息紊乱，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医生无奈地再三叮嘱，一定要规律饮食、调养身心，否则老胃病只会反复加重。张极闻言，脸色沉得厉害。左航的胃病由来已久，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

没过多久，左航缓缓睁开了双眼。视线起初一片模糊，刺鼻的消毒水味钻入鼻腔，胃部一阵阵空落落的绞痛传来，让他下意识蹙紧了眉头。他转动眼珠，看清了立在床边的张极，嗓音干涩沙哑：“……你怎么来了？”

张极走到病床前，周身气压低得吓人，眼底压着怒火与无奈：“邻居联系的我。你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周，不吃不喝，把命都快折腾没了。”

左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惨淡的笑，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光彩：“没了便没了，本来我就该跟着他们一起走的。活着，不过是多受几份罪罢了。”

这番自暴自弃的话语，彻底点燃了张极压抑许久的情绪。他向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对方，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严厉：“左航，你明知道自己有胃病，慢性胃炎最忌空腹和情绪郁结，你偏偏要拿身体撒气，一味地折磨自己，有意思吗？”

胃部的疼痛骤然加剧，左航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攥住身下的床单，眼眶瞬间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混着满心的悔恨倾泻而出：“我这点疼算什么？佳鑫和孩子承受的痛苦，远比这痛上百倍千倍！是我亲手把他们推向绝路，我活该受这份罪！”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剩下左航压抑的啜泣声。

张极看着他崩溃的模样，心头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悲凉。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字字句句都敲在人心上：

“左航，邓佳鑫已经走了。难道你要让他在天上看着你这样折磨自己吗？”

一句话，像重锤一般砸在左航心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哭声戛然而止，怔怔地愣在原地。

是啊。

邓佳鑫那么温柔，从前哪怕两人闹得再凶，也从来舍不得他受一点苦。他记得无数个日夜，邓佳鑫端着温热的养胃粥守在他身边，耐心劝他吃饭；记得每次胃病发作时，那个人总会紧张地替他揉着胃部，眉眼间满是担忧。

如果邓佳鑫真的还能看见人间，看到如今形容枯槁、自甘堕落的自己，该有多难过？

左航埋着头，肩膀不住地颤抖，泪水打湿了被褥。他不是不怕疼，不是不想好好活，只是心底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时时刻刻将他淹没，让他找不到半分前行的勇气。

“可是……我没办法原谅我自己。”他的声音哽咽破碎，“一闭上眼，全是那天争吵的画面，全是雨夜的场景。是我亲手毁了我们所有的未来。”

“我又何尝不是。”张极的声音也染上了疲惫与沙哑，他望向窗外，眼底满是荒芜，“我守在那间空房子里，日日对着泽禹的遗物发呆，同样夜夜难眠，食不下咽。可死解决不了任何事，一味糟蹋自己，也只是让逝去的人不得安心。”

“我们犯下的错，这辈子都没法弥补。但活着，才是我们唯一的赎罪方式。”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病房，却驱不散两人心底的寒意。

左航静静躺着，胃部的绞痛还在持续，可心里那股偏执的自我伤害的念头，悄然松动了几分。

两个背负着相同罪孽的人，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相互窥见了彼此最深的痛苦。前路漫漫，苦海无边，他们依旧走不出回忆与悔恨，却也不得不逼着自己，继续在这人间，煎熬着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