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的喧嚣彻底散尽,送别的人群各自离去,只留下漫山草木陪着四座新坟。张极和左航踩着满地枯黄的落叶,一步步走出这片肃静之地,脚下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之上。
两人并肩走在返程的路上,一路无话。车厢里静得可怕,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在密闭的空间里不断回荡。车窗外的天色慢慢沉了下来,黄昏的余晖染灰了天际,一如两人此刻灰暗到底的心境。
车子最终停在了那间曾经盛满欢声笑语,后来又被争吵填满的公寓楼下。
这里,是一切悲剧开始的地方。
左航在楼下驻足,迟迟没有迈步。他望着熟悉的楼栋,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怯懦。短短几日,这间屋子从归宿变成了囚笼,每一处角落都刻着邓佳鑫的痕迹,也刻着他数不清的过错。
“我……暂时不上去了。”左航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沙石磨过,“我找了别的住处。”
张极微微侧头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能理解这份逃避,换做是他,也根本没有勇气直面那些触景生情的过往。
“照顾好自己。”简短五个字,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左航深深看了一眼公寓的窗户,又想起棺木里安静沉睡的人,喉结滚动,终究只是挥了挥手,转身融入了街边的人流。从此,两人各自走向不同的孤寂,却被困在同一份悔恨里,永世不得脱身。
张极独自推开了公寓的大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屋内还维持着争吵那天的模样。沙发靠垫歪歪斜斜地散落在一旁,茶几上还摆着两只水杯,一只是他惯用的,另一只,杯身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是张泽禹平日里爱不释手的那一个。杯壁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水渍,仿佛主人只是刚刚起身,下一秒就会笑着走回来。
空气里,似乎还残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张泽禹的气息。清淡的奶香混着浅浅的草木香,是他独有的味道。
张极站在玄关,迟迟不敢往里走。他脱下黑色的外套,随手扔在地上,整个人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落,最终坐在了玄关的地板上。
视线所及之处,全是回忆。
客厅的地毯上,从前每到傍晚,张泽禹总会蜷在这里追剧,看到有趣的地方,就会转过头来拉着他一起笑;厨房的料理台旁,那个明明身体不适,却还总想着给他做宵夜的身影,仿佛还在忙碌;卧室的床上,两个人相拥而眠的温度,好像也从未散去。
可如今,四下空空如也。
他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心脏一阵阵抽痛,密密麻麻的钝感席卷全身。白天葬礼上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重播,四口并排的棺材,两具小小的婴棺,宾客们惋惜的叹息,工作人员封棺时冰冷的动作……一幕幕,轮番凌迟着他的神经。
他慢慢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向客厅,伸手拿起那只属于张泽禹的水杯。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杯壁,那一点温度瞬间消失殆尽。
“你是不是早就很难受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呢喃,声音哽咽破碎,“当时我只顾着发脾气,只顾着和你争执,我怎么就没看出来……”
他想起争吵那天,张泽禹一次次捂着小腹,脸色发白,眼神里满是哀求。那时的他,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把所有的示弱都当成了敷衍,把所有的隐忍都当成了对抗。他一句句刻薄的话语,一次次步步紧逼,硬生生将那个满心柔软、还在拼命守护孩子的人,推出了家门,推入了那场夺命的暴雨之中。
一尸两命。
这四个字如同烙印,狠狠刻在了他的骨血里。
他走到卧室,推开房门。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枕边还放着一本翻开的画册,书页停在一页手绘的简笔画上——画里是两个牵手的小人,旁边还歪歪扭扭画了两个小小的团子,显然是张泽禹偷偷描绘的,属于他们一家三口未来的模样。
画册的角落,还有一行浅浅的字迹,是张泽禹清秀的笔迹:再等等,等宝宝安稳下来,就告诉他。
短短一句话,让张极瞬间溃不成军。
他蹲在床边,双手死死攥着那本画册,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彻底爆发,泪水汹涌而出,砸落在纸面,晕开了淡淡的墨痕。
原来他的小孩,从三个月前开始,就怀揣着这样甜蜜又忐忑的期待。一边忍受着孕期种种不适,一边小心翼翼规划着未来,满心欢喜地想要和他分享这份幸福。
而他,却亲手撕碎了这一切。
夜色渐深,窗外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线透过玻璃照进屋内,将房间切割出明暗交错的阴影。整座城市渐渐陷入夜色的喧嚣,楼下传来行人的说笑声、车辆的鸣笛声,人间依旧热闹非凡。
唯独这间屋子,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张极没有开灯,就这么坐在床边,一夜无眠。他一遍遍摩挲着画册上的图案,一遍遍回想和张泽禹相处的点点滴滴。欢喜的、打闹的、甜蜜的、争吵的……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快乐越是鲜活,此刻的痛苦就越是刺骨。
他不敢关灯,也不敢入睡。
他怕闭上眼,就会看见雨夜中倒在血泊里的身影;可他更怕清醒着,每一分每一秒,都要直面自己犯下的滔天罪孽。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泛起了鱼肚白。一夜的煎熬过后,张极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浓重,眼下乌青一片,整个人憔悴得仿佛老了好几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日子还要继续走下去,可对他而言,往后的每一天,都只是漫长的赎罪。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去往何处。爱人与孩子都长眠于黄土之下,他的世界,早已彻底崩塌。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辗转在陌生房间里的左航,也同样睁着双眼,熬过了这个漫长又痛苦的夜晚。两个背负着相同罪孽的人,在同一片夜空下,各自承受着无尽的煎熬。
悲剧落幕,可折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