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的风是冷的,刺骨的凉,卷着初秋细碎的枯叶,一遍遍扫过肃穆的灵堂。
这场葬礼办得盛大隆重,是张极和左航倾尽所有、拼尽全力换来的体面。
他们请来了所有亲友、熟识的朋友、昔日相伴的同伴,摆满了整片花圈白幔,香火袅袅,宾客满堂。人人都来送别这两个温柔干净、永远停在少年时的孩子。
灵堂正中央,并排摆放着四口漆黑肃穆的棺材。
左右两具,躺着身形单薄、安静沉睡的少年。
左边是张泽禹。
右边是邓佳鑫。
而他们各自身侧,摆放着两具极小、精致、纯白的婴棺。
那是两个未满三月、未曾睁眼、未曾啼哭、未曾被世界拥抱过的小生命。
四口棺材,整整齐齐,安安静静。
四命皆陨,无一幸免。
全场宾客无一不红了眼眶,低声惋惜。谁都记得这两个少年温柔温顺的模样,记得他们待人谦和、软糯善良,没人能想通,这样好的两个人,会以这样惨烈决绝的方式,永远定格在这个萧瑟的初秋。
没有人知道所有真相。
没有人知道,这场悲剧的根源,从来不是一场意外的暴雨车祸。
而是无数次堆积的争吵、无休止的咄咄逼人、不肯低头的骄傲、冷漠绝情的驱赶。
是张极和左航,亲手一步步,把身怀骨肉、隐忍退让、满心疲惫的爱人,推向了那场致命的雨夜。
灵堂肃穆,哀乐低回,一遍遍缠绕在每个人的耳畔,钝重又绝望。
宾客们低声叹息,议论纷纷。
“太可惜了,明明那么年轻。”
“好好的两个人,怎么就出了这种事。”
“还有两个没出世的孩子……太造孽了。”
声声惋惜,句句心疼,落在旁人耳里是唏嘘,落在张极和左航耳里,是凌迟,是剜心,是生生不息的酷刑。
两人一身黑衣,身形挺拔却摇摇欲坠,从头到脚一言不发,脸色苍白得如同死人。
整整一天,他们站在灵堂最前方,僵直地伫立着。
所有人前来鞠躬、献花、慰问、劝节哀。
无数句“别太难过”、“保重身体”、“世事无常”。
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这世间最无常的命运,最惨烈的悲剧,从来都是他们亲手造就的。
不是意外,是人为。
是争吵逼死的,是冷漠杀死的,是他们的戾气与骄傲葬送的四条人命。
张极的视线死死锁在最前方那口属于张泽禹的棺材上,目光空洞,眼底没有一丝光亮。
他看着那冰凉漆黑的木板,隔着一层薄薄的棺木,躺着他最爱的小孩。
躺着那个怀孕三月、日日隐忍孕吐腹痛、夜夜辗转难眠、偷偷期待他们未来的张泽禹。
躺着那个吵架时只会退让、只会哀求、只会舍不得他难过的张泽禹。
还有旁边那具小小的、纯白的婴棺。
那是他的孩子。
是张泽禹拼尽全力护了三个月、藏了三个月、期待了三个月的宝贝。
是还没来得及听见爸爸妈妈的声音、还没来得及看看阳光、还没来得及拥有名字的小生命。
一尸两命。
一棺爱人,一棺骨肉。
咫尺相隔,永世阴阳。
风穿过灵堂,掀起漫天白纱,簌簌作响,像无声的哭泣。
张极浑身僵硬,指尖始终在控制不住的颤抖。
葬礼盛大又体面,是他能给张泽禹最后的尊严。
可再盛大的葬礼,再隆重的送别,再多人的惋惜悼念,也换不回他的小孩回头一眼。
换不回那个会软乎乎叫他阿极、会黏着他撒娇、会忍着身体不适默默照顾他的张泽禹。
换不回那个本该平安降生、本该岁岁年年陪伴他们的孩子。
他从前的每一次冷暴力、每一次咄咄逼人、每一次不耐烦的指责、每一次绝情的驱赶。
此刻全部翻涌上来,密密麻麻堵满喉咙,腥甜酸涩,痛得他快要窒息。
他终于彻底明白。
那天傍晚,张泽禹惨白的脸色不是矫情。
那天卑微的哀求不是装可怜。
那天虚弱的退让不是冷暴力。
是孕期难忍的病痛,是保护孩子的惶恐,是身心俱疲的绝望。
是他,什么都不知道。
是他,一意孤行。
是他,亲手推开了唯一的光,亲手埋葬了自己的全世界。
身侧的左航,早已红透眼眶,眼底盛满无边无际的死寂。
他望着邓佳鑫的棺木,望着旁边小小的婴棺,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灵魂。
他也失去了他的全部。
失去了温柔包容他所有脾气的邓佳鑫,失去了他们小心翼翼呵护三个月的孩子。
从前所有的争吵、所有的猜忌、所有的步步紧逼、所有的不肯理解。
如今全部化作滔天悔恨,日夜啃噬他的骨血。
宾客渐渐散去,喧嚣落幕,人声寂灭。
偌大的灵堂,最后只剩下空荡荡的白幔、袅袅散尽的香火,和伫立在原地、形同朽木的两个人。
工作人员缓步走来,声音温和却残忍:“先生,时间到了,准备封棺入土了。”
封棺。
入土。
彻底告别。
从此人间,再无张泽禹,再无邓佳鑫。
再无两个未出世的小生命。
张极喉间剧烈哽咽,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他想伸手摸摸那口棺材,想最后再看一眼他的小孩,想道歉,想认错,想说他错了,他再也不吵架了,他好好疼他们一辈子。
可他连道歉的资格,都被自己亲手碾碎了。
逝者无声,黄土无情。
伴随着最后一遍低沉的哀乐,四口棺材,被缓缓送入土中。
泥土簌簌落下,一点点覆盖棺木,掩埋所有温柔,掩埋所有遗憾,掩埋他们再也回不去的余生。
尘埃落定的那一刻。
张极终于轰然崩溃。
没有嘶吼,没有哭闹。
只是直直跪在新翻的黄土前,肩膀剧烈抽搐,眼泪无声砸落在泥土里,一滴一滴,碎得彻底。
风扫过空荡墓园,凉透骨髓。
左航缓缓蹲下身,捂住脸,压抑的呜咽从指缝溢出,绝望铺天盖地。
盛大葬礼,万人送别。
人人都道世事无常,天意弄人。
只有他们知道——
从来没有天意。
所有的家破人亡,所有的阴阳相隔,都是他们自作自受。
墓园空旷,余生漫长。
从今天起。
张极的岁岁年年,只剩黄土、墓碑、和永不消散的罪孽。
他守着两抔黄土,两桩血债,一场亲手酿成的灭顶悲剧。
终身赎罪,永无解脱。
这是他们地狱般余生的,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