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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别无期01

一别无期

夏末的黄昏闷得压抑,空气黏腻滚烫,公寓里的争执声,却比盛夏的烈日更锋利刺骨。

没有人知晓,这场无休止的吵闹里,两个沉默隐忍的少年,各自藏着一个温柔又脆弱的秘密。

张泽禹怀孕三个月。

邓佳鑫也怀孕三个月。

正是孕期最不稳定、最忌情绪波动、最忌受凉受惊、最需要被呵护包容的关键时期。小腹刚刚隆起浅浅弧度,小小的胎芽堪堪成型,依附在母体里顽强存活,是他们偷偷藏在心底、小心翼翼呵护了整整三个月的光。

他们熬过剧烈的孕吐、整日的眩晕、反复的小腹坠痛,把所有难受独自吞咽。他们迟迟不敢坦白,只想等胎儿稳住,等身体好转,再温柔告诉挚爱之人,他们即将拥有属于彼此的小生命。

所以面对争吵,他们步步退让,百般隐忍,不敢吵、不敢闹、不敢哭,拼尽全力稳住情绪,只为护住肚子里尚未出世的孩子。

可他们的温柔求和,换来的不是体谅,是变本加厉的逼迫与冷语相向。

公寓的客厅被戾气填满,张极眉眼覆着浓重的阴翳,连日积攒的烦躁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死死盯着低头攥着衣角、脸色惨白如纸的张泽禹。

“你到底要冷暴力到什么时候?”

“我跟你说话你就装哑巴,摆着一副可怜给谁看?”

“张泽禹,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永远只顾及你自己的情绪?”

字字尖锐,句句逼仄,他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将单薄的少年完全笼罩,没有丝毫留情。

张泽禹的小腹一阵阵发紧抽痛,生理性的酸软和眩晕席卷全身,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指尖控制不住的发抖。他不敢激动,不敢争执,怕剧烈的情绪牵动胎气,伤到那个小小的生命。

他抬起泛红的眼眸,声音轻得像破碎的风,带着卑微到极致的哀求:“张极,我真的很难受,肚子不舒服,我们别吵了好不好?求求你,别吵了……”

他从未这样卑微示弱。从前的他,会撒娇、会耍赖、会笑着化解所有矛盾,可现在,他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恐慌。

可盛怒中的张极,被偏见和戾气彻底蒙蔽了双眼。

他看不见少年惨白的脸色,看不见他隐忍的颤抖,看不见他眼底濒临崩溃的委屈,只把所有退让当成敷衍,把所有沉默当成冷漠。

“又是难受?又是借口?”张极冷笑,语气冷得像淬了寒冰,“你每次吵架都用这一套,装累装可怜,有意思吗?不想在一起就直说,没必要这样耗着。”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刀刃,狠狠扎进张泽禹的心脏,扎进他小心翼翼守护的温柔期许里。

同一时刻,另一边的争执同样窒息绝望。

左航眉眼紧绷,满心都是偏执的不甘,对着全程隐忍沉默的邓佳鑫步步紧逼,语气急躁又伤人:“你最近到底怎么了?对我不闻不问,冷淡得像个陌生人,你是不是根本就不爱了?”

邓佳鑫下意识抬手轻轻护住平坦的小腹,头晕恶心的不适感翻涌不止,浑身虚弱得几乎站立不稳。他太怕了,怕激动的情绪导致流产,怕三个月的小心血付诸东流。

他放软所有姿态,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疲惫:“左航,我身体不舒服,真的不想吵,我们安静一会,好不好?”

可年轻气盛的左航,被执拗和敏感裹挟,丝毫听不进半分解释。他只觉得邓佳鑫在敷衍他、疏远他,语气愈发尖锐,无休止的质问层层叠叠压下来,将邓佳鑫最后的情绪彻底碾碎。

两对恋人,两场对峙。

两个身怀骨肉、拼尽全力求和隐忍的人。

两个被情绪裹挟、咄咄逼人、亲手往绝路上逼的人。

屋内的争吵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孕期本就脆弱的身体,根本扛不住长久的精神内耗与情绪压迫。

张泽禹的腹痛越来越剧烈,一阵阵绞痛撕扯着腹腔,眼前频繁发黑,呼吸都变得微弱困难。邓佳鑫浑身发软,手脚冰凉,心口闷痛不止,两个人都已经濒临身体的极限。

他们真的撑不住了。

再留下来争吵,他们护不住肚子里的孩子,甚至护不住自己。

张泽禹吸着发抖的气,眼眶通红,蓄满的泪水终于快要崩落,他再也没有力气辩解,只轻轻吐出一句破碎的话:“我走,我不碍着你了。”

邓佳鑫紧随其后,单薄的背影摇摇欲坠,沉默地跟上张泽禹的脚步。

他们只是想逃离窒息的争吵,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缓一缓,想保住两条来之不易的小生命。

可在张极和左航眼里,这只是幼稚的赌气,是不知好歹的任性逃离。

张极看着他深爱之人决绝又单薄的背影,心头怒火更盛,没有一丝挽留,没有一丝心疼,只甩出一句冷硬绝情、毁了所有人余生的话:“要走就彻底走,走了就永远别回来。”

左航亦是冷着脸,眼睁睁看着邓佳鑫走出家门,紧闭双唇,没有半句软话,没有半步挽留。

“咔哒——”

房门闭合的瞬间,隔绝了屋内的戾气,也彻底隔绝了人间与地狱。

谁也未曾料到,这一眼,便是此生最后一面。

屋外的天色,在刹那间彻底倾覆。

方才尚且沉闷的天空,骤然黑云翻涌,狂风肆虐席卷整座城市,路边的树木被狂风弯折,漫天尘土飞扬。沉闷的雷声从天际滚滚压来,轰隆巨响震得人心头发慌。

不过瞬息,滂沱暴雨倾盆坠落!

雨势凶猛得骇人,密密麻麻的雨帘遮蔽了整片天地,模糊了路灯,模糊了马路,模糊了所有视线。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狠狠砸落人间,寒意刺骨,穿透衣衫,冻得人四肢僵硬。

没有伞,没有庇护,无处可躲。

两个身怀三月身孕、身体极度虚弱、刚刚经历剧烈情绪崩溃的少年,就这么孤零零走在空旷无人的人行道上,任由暴雨冲刷身体。

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冰冷的雨水浸透皮肉,冷风一遍遍刮过脆弱的腹腔。孕期最怕的所有禁忌——暴怒、崩溃、受寒、淋雨、劳累,他们在短短半个小时里,尽数受尽。

张泽禹疼得几乎直不起腰,一手死死捂着小腹,一手紧紧牵着邓佳鑫,浑身剧烈发抖,牙齿死死咬着唇,逼自己不哭出声。他能清晰感觉到腹腔阵阵撕裂般的疼痛,能感觉到身体里一点点流失的力气,他拼尽所有意志护住那个三个月大的孩子,可身体早已濒临绝境。

邓佳鑫的状态同样惨烈,头晕目眩,四肢麻木,意识渐渐涣散,靠着和张泽禹相握的那一点温度,勉强支撑着行走。两个破碎的少年,在滔天雨幕里相互搀扶,步步蹒跚,走向命运布下的死局。

雨太大了,大到世界一片混沌,马路上的司机视野彻底被雨幕封锁,雨刷器疯狂摆动,却始终刮不开厚重的积水与水雾。

一辆疾驰的私家车,飞速驶过路段,司机完全看不见人行道上两道单薄的身影。

盲区、暴雨、黑夜、极速行驶。

所有悲剧的伏笔,尽数应验。

尖锐刺耳的刹车声,猛地撕裂轰鸣的雨夜!

下一秒——

“砰——!!”

两声沉闷又惨烈的巨响重叠在一起。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两个单薄的身躯狠狠撞飞。

两道纤细的身影在空中划过绝望的弧线,重重砸落在积水遍布的冰冷路面上。

滚烫的鲜血瞬间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积水,在滂沱大雨中缓缓晕开大片刺眼的猩红。

雨水冲刷着血泊,雷声掩盖了无声的痛鸣,狂风吞噬了所有遗憾。

两条母体,两个三月大的小生命。

在这场无意义的争吵、这场绝情的逼迫、这场狂暴的雨夜中,彻底凋零。

……

温暖干燥的公寓里,依旧死寂冰凉。

张极和左航依旧陷在冷战的戾气里,心头满是不甘与赌气。

张极靠在沙发上,指尖烦躁地敲击着屏幕,眼底满是冷意。他还在等,等张泽禹服软回头,等那个软乎乎的小孩哭着回来哄他,像从前每一次一样低头认错。

他甚至还在阴冷地揣测:等他回来,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他,让他知道谁才是错的,让他再也不敢随便跟我闹脾气出走。

他丝毫不知,他赌气等待的爱人,此刻正倒在冰冷的雨地血泊里,腹中小小的生命,正在一点点彻底消逝。

左航亦是满心郁结,执拗地等着邓佳鑫回头,固执地认为,不过又是一场寻常的赌气闹剧。

就在两人各自心存怨怼、满心算计的时候,一通陌生的医院来电,骤然划破死寂。

张极漫不经心地划开接听键,语气带着未散的戾气与极致的不耐,心里笃定,定是张泽禹闹够了托人求和。

可听筒里传来的,是医生毫无温度、沉如地狱的嗓音,字字诛心,砸碎了两人所有的侥幸:

“请问是张极、左航先生吗?两名少年雨夜遭遇重大车祸,伤势极其危重,现已濒危,请立刻前往市中心医院急救科。”

轰——!

天崩地裂。

张极手中的手机骤然脱手,重重砸在地板上,屏幕碎裂的声响,像是他彻底崩塌的心跳。

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僵硬冰凉,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戾气、赌气、不甘、偏执,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刺骨的恐慌与绝望。

左航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瞳孔骤缩,瞬间失了所有力气。

他们疯了一样冲出家门,撞开滂沱大雨,车子在雨夜失控狂飙,闯过无数红灯,风声雨声雷声交织在一起,像无数催命的哀鸣。

一路飞驰,一路崩溃。

张极的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手臂剧烈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疯狂滚落。

脑海里疯狂回放方才的画面——

张泽禹惨白的脸、发抖的身躯、卑微哀求的语气。

他忍着腹痛的隐忍、红透的眼眶、破碎的背影。

还有他亲手说出的那句绝情至极的:走了就永远别回来。

原来那不是矫情。

原来那不是闹脾气。

原来他的小孩,当时正承受着孕期极致的痛苦,正拼尽全力护住他们的孩子!

是他。

全是他。

是他的咄咄逼人,是他的冷言相向,是他的不肯包容,是他的戾气偏执!

是他亲手把身怀自己骨肉的张泽禹,亲手把两个温柔隐忍的少年,逼进了这场索命的暴雨车祸里!

他亲手杀了自己的爱人,杀了自己未出世的孩子。

无尽的悔恨汹涌成海,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窒息的痛苦死死攥住心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终于抵达医院。

惨白的长廊,刺眼的急救红灯,刺鼻的消毒水味,裹挟着极致的绝望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上气。

漫长、煎熬、凌迟般的等待,每一秒都是生生的折磨。

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的灯彻底熄灭。

医生摘下沾满汗水的口罩,面色沉痛疲惫,看着失魂落魄、浑身湿透的两人,缓缓说出了最终的结局,宣判了他们一辈子的地狱。

“很抱歉,我们全力抢救,最终无力回天。”

“患者张泽禹,重度颅脑损伤、腹腔爆裂性出血、内脏严重破损,腹中三月胎儿完全死亡,母体失血过量,抢救无效——一尸两命。”

“患者邓佳鑫,多处粉碎性骨折、胸腔重创、腹部剧烈撞击,腹中胎儿脱落死亡,母体生命体征彻底消散,抢救无效——一尸两命。”

双死。

双一尸两命。

四个鲜活的生命。

尽数凋零。

一句话,彻底碾碎了张极和左航的全世界。

“咚——”

张极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走廊地面上,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他浑然不觉疼痛。

极致的崩溃席卷全身,他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抽搐,撕心裂肺的呜咽卡在喉咙里,哭到窒息,哭到嘶哑,哭到浑身脱力。

他的小孩。

他最爱的张泽禹。

他们藏了三个月、期待了一辈子的宝宝。

没了。

彻底没了。

因为一场可笑的争吵。

因为他一时的戾气。

因为他不肯低头的骄傲。

他亲手葬送了自己的爱人,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亲手毁掉了自己往后的所有余生。

左航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双目空洞无神,眼泪无声汹涌滑落。他同样亲手逼死了最爱他的邓佳鑫,逼死了他们未曾出世的孩子,余生只剩无尽的忏悔与空洞。

窗外的暴雨依旧疯狂倾泻,雷声滚滚不止,像是苍天无尽的恸哭,祭奠着雨夜逝去的四条生命。

长廊惨白,灯火凄冷。

两个活着的人,站在人间,却早已坠入无间地狱。

张极趴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五脏六腑尽数溃烂。

他想起张泽禹最后泛红的眼眸,想起他卑微的哀求,想起他单薄离去的背影。

如果他当时少一点戾气。

如果他当时肯低头挽留。

如果他当时哪怕多一丝心疼。

他们的宝宝会平安长大,他们会有岁岁年年的温柔,他们会有无数个朝夕相伴的来日方长。

可世间最残忍的,从来都是没有如果。

雨夜葬双影,争吵葬余生。

从此以后。

世间再无温柔泽禹,再无温柔佳鑫。

再无两个藏着温柔胎动、满心期待未来的少年。

只剩张极,只剩左航。

带着双手沾满的罪孽,带着害死挚爱与亲骨肉的滔天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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