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宇城的星轨轮转整夜未歇。
黎灰独坐空城,将千万年与魂染相处的点滴尽数复盘,心底的迷茫与困惑非但没有消解,反倒愈发清晰。
他终于生出了一份笃定的决心。
不猜了,不悟了。
与其困在自我拉扯里纠结不清,分不清那份独一份的纵容牵挂,是知己本分还是逾矩心意,不如亲自试探一次。
他要听听魂的答案。
听听在她心底,他黎灰,到底是什么位置。
是万千知己中最契合的一人,还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特例。
翌日清晨,魂界紫雾澄澈,晨光透过雾霭,温柔洒落整片魂渡宫。
魂染一如往昔,静心梳理魂界结界,指尖柔光温润,神色恬淡坦荡,心境干净澄澈,无半分杂念。
千万年如一日,她的世界从来只有魂界安稳、众生安宁,以及寥寥几位真心相待的故人知己。
黎灰踏雾而来,黑紫衣袂掠过晨雾,褪去了昨夜独处的沉凝迷茫,面上恢复了惯常的慵懒淡漠,唯独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与算计。
他今日没有摆烂调侃,没有絮叨劝闲,径直走到云阶旁坐下,姿态松弛,却字字心思缜密,打算循序渐进,步步试探。
魂染余光瞥见他,头也未抬,温声如常:“今日倒是来得早,不待在暗宇城偷懒了?”
语气自然随意,是千万年知己最寻常的打趣,坦荡得毫无波澜。
黎灰看着她全然无心的模样,心底微微敛神,酝酿片刻,抛出第一个试探的问题,语气漫不经心,装作随口闲谈:
“魂染,我问你。”
“倘若往后岁月,灵犀阁众人各自忙碌,仙境众生各行其道,所有故人都渐渐疏离你、淡忘你,唯独我依旧伴你左右,你会觉得……我与旁人,是否不同?”
这是很隐晦的问句。
暗藏着他昨夜纠结整夜的心意——我对你的不离不弃、万般纵容,是不是和别人不一样?你能否察觉这份特殊?
他微微垂眸,看似散漫,实则心神紧绷,静静等候她的答案。
只要她哪怕流露出半分“你确实与众不同”,他便能厘清心底那份模糊的情绪。
可魂染闻言,只是轻轻颔首,指尖灵力未歇,回答得坦荡又直白,直得毫无转弯:
“自然不同。”
黎灰心头微顿,灰眸悄然亮起一丝微光。
有戏。
可下一秒,魂染的话语继续传来,字字清晰,彻底打碎他所有暗藏的心思:
“你本就与旁人不同。你是我洪荒相识、风雨同舟的知己,千万年情谊根深蒂固,自然比那些泛泛之交、寻常仙友亲近许多。”
“换作旁人,或许会随岁月疏离,但你不会,我信你。”
纯纯粹粹的知己定义,坦荡通透,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多余情愫。
黎灰:“……”
心头刚刚升起的细碎微光,瞬间熄灭得干干净净。
他沉默片刻,压下心底无语又无奈的情绪,暗自咬牙。
是他问得太浅,太笼统,才让她精准规避了所有深意。
无妨,再来。
他调整心绪,换了个更刁钻、更戳偏爱与特例的角度,继续试探:
“那再问你。”
“若是未来,有一位仙子,待你温柔体贴、事事偏袒,日日伴你左右,护你周全、免你辛劳,你会如何待他?”
这个问题,已然近乎明示。
他在问她——如果有人像我这般待你,你会不会生出别样心意?会不会超越知己之情?
只要她稍有迟疑,稍有动容,他便可知晓答案。
魂染终于停下手中术法,侧头看了他一眼,眉眼温柔澄澈,思索片刻,认真作答:
“自是诚心相待,以知己回馈知己。世间真心最是难得,人家待我赤诚,我便报之以坦荡情谊。”
黎灰:“……”
又是知己。
无论何种偏爱、何种陪伴、何种偏袒,落到夜渡这里,统统归为坦荡知己情。
他微微蹙眉,心底无奈更甚,却依旧不死心。
他活了亿万年,算尽诸天因果,看透人心百态,偏偏拿捏不住一个通透无心的魂染。
他再接再厉,抛出最精准、最直击本心的终极试探:
“那我呢?”
他抬眸望她,灰眸沉沉,敛去所有散漫,认真追问:
“我日日来寻你,陪你守魂界,劝你歇倦劳,纵容你所有勤勉固执,包容你千万年不变的坚守。这般区别对待,在你眼里,仅仅只是知己情谊吗?”
这一次,没有迂回,没有隐晦。
他直白点出自己所有的特例与偏爱,直白问出心底最深的疑惑。
只要她今日一句“不止知己”,所有迷茫便尽数解开。
魂界晨风轻拂,紫雾缓缓流动。
魂染望着他认真凝视自己的眼眸,眼底满是纯粹的不解,神色坦荡无辜,认认真真、无比真诚地回复:
“不然呢?”
“黎灰,你我本就是千万年知己。”
“知己之间,本就该彼此包容、彼此牵挂、彼此陪伴。你待我真心,我予你坦诚,这本就是知己本该有的模样,难道不对吗?”
她微微歪头,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疑惑,仿佛完全不懂他今日为何反复纠结这种理所当然的问题。
在她的认知里,一切都合情合理。
知己至亲,本该偏爱,本该纵容,本该与众不同。
仅此而已,再无其他。
没有心动,没有暧昧,没有逾矩,只有干干净净、坦坦荡荡的万古情谊。
黎灰看着她清澈无垢、毫无波澜的眼眸,看着她全然不懂自己试探的直女模样。
瞬间失语。
彻底无语。
他憋了整夜的心事,纠结整夜的迷茫,精心铺垫的层层试探,字字藏深意、句句藏私心。
结果?
全部打在了棉花上。
尽数落空,一无所获。
他所有的暗流涌动、自我拉扯、心意斟酌,在夜渡这里,全部被归为一句——知己本分,理所应当。
黎灰默默收回目光,仰头望向漫天紫雾,心底一片波澜无语。
他算得透诸天星轨,算得尽万物因果,偏偏算不透一个心思纯粹、不懂风月的魂染。
旁人一眼就能看穿的与众不同,唯独她当局者清,清得彻底,坦荡得残忍。
他甚至生出一丝荒谬的挫败感。
灵犀阁全员都能磕到的特殊与偏爱,唯独当事人,半点不接茬。
全程直女视角,全程知己滤镜,完美屏蔽所有暗藏的心意与试探。
魂染见他忽然沉默不语、神色恹恹,反倒贴心开口,温柔宽慰:
“你今日好生奇怪,总问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我情谊千万年,早已尘埃落定,是此生最稳固的知己羁绊,何须反复求证?”
“我待你,从来坦荡唯一,不必多疑。”
字字真诚,句句暖心。
可落在黎灰心底,却是最精准、最彻底的“知己驳回”。
暖心,也扎心。
他要的从来不是“知己坦荡”,他想知道的是,这份坦荡知己里,有没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确定的、越界的心动。
可答案显而易见。
没有。
至少,魂染心里,半分没有。
黎灰闭了闭眼,压下心底那点哭笑不得的无奈与说不清的怅然,重新睁开眼时,已然恢复了惯常散漫慵懒的模样。
罢了。
罢了。
是他执念太深,是他自作多想。
是他独自在暗宇城纠结彻夜、自我拉扯,人家从头到尾,干干净净、坦荡如初。
所有的波澜,从来都只在他一人心底。
见他终于不再追问,魂染笑着重新抬手运转灵力,温声道:“别想这些琐事了,我继续值守魂界,你若是无事,便陪我坐坐便是。”
“嗯。”
黎灰淡淡应声,安静落座身侧。
这一次,他没有再多言半句试探的话语。
只是静静看着她温柔勤勉的侧脸,心底思绪纷乱。
试探落幕,答案明晰。
魂染始终坦荡知己,不懂风月,不懂偏爱,不懂他藏在层层问句里的隐晦心意。
可……
被全盘归为知己的那一刻,他心底除了无语挫败,竟还有一丝不甘悄然滋生。
真的……仅仅只是知己吗?
若是真的只是知己,他为何会因她的全然坦荡,生出淡淡的落空与怅然?
紫雾悠悠,岁月安然。
云阶上两人并肩静坐,依旧是世人艳羡的万古知己模样。
可只有黎灰自己清楚。
这场单方面的试探落空,没有解开他千万年的心意谜题,反倒让这道关于“知己与否”的心事,缠得更深、更紧了。
直女知己无波澜,试探御王自沉沦。
大抵,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