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界的紫雾今日格外滞闷,没有往日悠悠流转的温柔,空气里隐隐浮动着稀薄紊乱的灵力。
云阶之上,方才还安然静坐、静静值守结界的魂染,身形猛地一晃。
原本温润流转在指尖的渡魂柔光骤然溃散,浑身灵力剧烈紊乱,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空乏酸痛。
她守魂界亿万年,日日引渡残魂、稳固结界,灵力常年透支损耗,早已积下隐疾,只是向来隐忍自持,从未外露半分疲态。
可今日日积月累的灵力亏空彻底爆发,像是绷到极致的弦,轰然断裂。
“唔……”
一声极轻的闷哼溢出唇齿,魂染眼帘骤然沉重,四肢百骸瞬间脱力,周身仙泽寸寸黯淡,整个人直直往前踉跄倾倒。
身侧静坐沉思的黎灰,心神一瞬惊彻。
方才还沉陷在试探落空、心绪纷乱里的思绪,尽数被这猝不及防的变故击碎。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飞速揽住她失衡的身形,掌心触到她身躯的刹那,一片彻骨的冰凉与虚弱席卷而来。
往日温润充盈的仙力荡然无存,只剩下枯竭衰败的灵力脉络。
“魂染!”
黎灰声线骤沉,褪去了所有慵懒散漫,眼底瞬间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凝重。
他低头看向怀中人。
魂染双眸紧闭,长睫无力垂落,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失尽血色,整个人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消散,彻底陷入了深度昏迷,任凭他如何低声呼唤,都毫无回应。
指尖探入她经脉,触到的是一片荒芜枯竭的灵力,常年超负荷值守留下的旧疾彻底爆发,灵力透支殆尽,神魂飘摇,岌岌可危。
若是再无灵气滋补,不出半日,她神魂便会逐渐溃散,彻底陨落。
黎灰抱着怀中安然昏睡、脆弱至极的人,眼底所有的迷茫、纠结、不甘尽数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冷沉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活了亿万年,看淡生死,漠视沉浮,从未为任何人动过执念,从未为任何人不惜代价。
可唯独魂染不行。
这是他千万年风雨同舟、灵魂相依的知己,是他置于心尖、万般纵容的唯一之人。
绝不能有事。
他瞬时忆起古籍记载,仙境禁忌森林深处,生有一株万年菱花,集天地精纯灵气而生,是世间唯一能快速弥补仙者枯竭灵力、稳固飘摇神魂的至宝。
可禁忌森林,是仙境无人敢轻易踏足的绝地。
林中盘踞高阶妖兽,戾气滔天,五级妖兽更是凶戾嗜血,破坏力极强,即便是灵犀阁主贸然闯入,也难逃重伤结局,稍有不慎,便是元神俱灭。
无数仙者葬身于此,万古以来,无人敢独闯。
黎灰垂眸,望着怀中人苍白虚弱的眉眼,指尖轻轻抚过她微凉的脸颊,眼底温柔坚定,再无半分犹豫。
禁忌森林也好,五级妖兽也罢,元神俱灭也好。
只要能救她,皆可无惧。
他小心翼翼将魂染平放在云阶软云之上,抬手布下层层坚固结界,将她稳妥护住,隔绝一切外界侵扰。
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她半分。
“等我回来。”
低沉沙哑的嗓音,是独属于他的郑重承诺。
话音落罢,黎灰转身,黑紫色披风猎猎扬起,周身气场冷冽肃杀,孤身一人,毅然决然朝着仙境最凶险的禁忌森林掠去。
无人相伴,无人驰援,以身闯绝地,只为一株能救知己的万年菱花。
禁忌森林终年黑雾缭绕,戾气翻涌,阴风呼啸,草木皆带嗜血凶性,压抑得让人窒息。
踏入林地的瞬间,浓重的凶煞之气便扑面而来,疯狂撕扯着仙力结界。
黎灰步履沉稳,灰眸冷冽如霜,周身暗系灵力铺开,一路破开戾气阻碍,直奔森林最深处的菱花生长之地。
他身为诸天御王,实力冠绝仙境,寻常妖兽根本近不得其身。可这片禁忌森林的戾气自带压制,不断侵蚀他的仙元,消耗他的元神之力。
越往深处走,灵力压制越是强悍。
就在他望见黑雾中心,那株莹白透亮、灵气四溢的万年菱花的刹那,大地骤然震颤,狂风怒卷。
一声震彻森林的兽吼轰然炸响!
一头身形庞大、通体漆黑、布满戾气鳞甲的五级妖兽,从地底破土而出,猩红兽瞳死死锁定闯入者,滔天凶煞之力席卷四方。
五级妖兽,仙境顶级凶物,远超寻常仙者承受极限。
没有任何迟疑,妖兽携毁天灭地的蛮力与戾气,朝着黎灰骤然猛袭,利爪裹挟撕碎一切的力量,直劈他心口元神要害!
黎灰为了快速取花,心神大半凝于菱花之上,加之森林戾气持续压制元神,仓促之间只能抬手硬抗。
“轰——!”
剧烈的灵力爆炸响彻禁忌森林!
黑色戾气与紫金色仙力剧烈冲撞,气浪翻涌炸裂,周遭古树尽数崩碎,黑雾漫天席卷。
黎灰身形剧烈踉跄后退数步,喉间瞬间涌上腥甜,一口鲜血狠狠呕出。
五脏六腑皆被震伤,经脉寸寸断裂,体表结界彻底崩碎,森森戾气顺着伤口疯狂侵入体内,不断啃噬他的仙骨、撕裂他的元神。
元神是仙子的根本,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溃散。
剧痛钻魂,足以让万古至尊难以支撑。
可他连片刻停顿都没有。
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有执念与坚定。
他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万年菱花,咬牙强压体内崩碎的剧痛,拖着濒临溃散的元神,再度冲上前。
妖兽再度猛扑而来,一次次凶悍重击,每一击都落在他要害之上。
黎灰全程硬抗所有攻击,不避不闪,只为腾出单手,指尖用尽最后残存的仙力,狠狠摘下那朵莹白无瑕的万年菱花。
指尖触到菱花的那一刻,他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瞬。
拿到了。
能救魂染了。
可也就在这一刻,妖兽最后一记绝杀蛮力狠狠砸在他后背!
“噗——!”
大口鲜血喷涌而出,黎灰浑身仙泽彻底散尽,元神裂纹遍布全身,璀璨的灰眸瞬间黯淡无光,身躯摇摇欲坠,彻底濒临溃散边缘。
他透支了所有仙力,耗损大半元神,身受濒死重伤,凭着最后一口执念死死撑着,紧紧攥住掌心的万年菱花。
就在他即将支撑不住倒地之时,远方数道仙光急速破空而来!
灵犀阁众人全员赶到!
众人见禁忌森林黑雾滔天、戾气翻涌,又见浑身是伤、元神飘摇、濒临消散的黎灰,全员脸色骤变,心头巨震!
谁也想不到,素来高冷惜命、随性摆烂的御王黎灰,竟会孤身独闯禁忌绝地,被五级妖兽重伤至此!
“黎灰!”
颜爵失声惊呼,折扇瞬间出鞘,联手庞尊、水王子,瞬间击溃凶悍妖兽,扫清周遭戾气。
众人飞速围上,纷纷祭出仙力护住他濒临溃散的元神,不敢有半分耽搁,带着重伤垂危的黎灰,即刻折返魂渡宫。
一路风驰电掣,瞬息千里。
魂渡宫结界之内,紫雾依旧轻柔。
众人小心翼翼将气息微弱、元神欲散的黎灰安置在云阶之上。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往日半点高高在上的贵族模样。
浑身染血,衣衫破败,脸色惨白如纸,周身仙泽近乎全无,原本强盛磅礴的元神之力微弱得只剩一缕残息,随时都会彻底消散。
他全程死死攥着掌心的万年菱花,哪怕意识模糊、剧痛彻骨,也从未松开过半分。
勉强残存的意识里,只剩下一个执念——先救魂染。
黎灰吃力地抬起颤抖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莹白剔透、灵气充沛的万年菱花递到昏迷的魂染唇边,指尖微微颤抖,轻柔将菱花渡入她口中。
精纯至极的灵气瞬间涌入魂染枯竭的经脉,修补受损神魂,滋养虚弱身躯。
看着魂染苍白的脸色渐渐有了一丝血色,紊乱的灵力缓缓趋于平稳,紧锁的眉心微微舒展,黎灰黯淡的眼底,终于漾开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值了。
只要她能好好活着,一切都值。
做完这一切,他紧绷了许久的心神彻底松懈。
透支殆尽的仙力、濒临崩碎的元神、贯穿全身的重伤,瞬间席卷全身,再也支撑不住。
他静静侧眸,目光一瞬不瞬落在身侧安然安稳的魂染脸上,眼底盛满了千万年从未更改的温柔、宠溺与不舍,绵长又深情,温柔到极致。
没有不甘,没有遗憾,唯独满心安稳。
下一秒——
漫天细碎的黑紫色光点,从他周身缓缓飘散、升起。
那是仙子最本源的元神之力。
一点,一点,缓缓消散在魂界的清风紫雾之中。
“嗡——”
一声极轻的元神碎裂声,悄然响起。
黎灰深邃的灰眸,温柔彻底褪去,瞬间失去所有光亮,归于死寂空洞。
那独属于诸天御王、独属于她千万年知己的灵魂,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原地,只余下一具温热尚在、却再无元神、再无魂魄的空荡躯体。
万古至尊,元神尽散,魂飞魄消。
“黎灰!!”
众人皆不可思议,心痛难忍。
“元神消散……他的元神被妖兽彻底粉碎了”
灵公主生来就是生灵之母,最是懂得此物循环。
恰好此时,服用菱花灵气的魂染,长长睫羽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迷蒙的视线刚刚恢复清晰,映入眼帘的,就是眼前这惊心动魄、终生难忘的一幕。
她看见漫天熟悉的黑紫光点随风飘散。
看见那个千万年陪她朝夕相伴、护她纵容她、与她知己情深的黎灰,眼眸空洞死寂,再无半分神采。
他安静躺着,眉眼依旧,温度尚存,可那道陪了她亿万年的灵魂,彻底没了。
彻底消散在她眼前。
消散得干干净净,再无踪迹。
一瞬间,天塌地陷。
魂界静谧无声,万籁俱寂。
所有温柔、所有安稳、所有千万年的朝夕相伴,尽数碎裂。
千万年来,她始终恬淡温柔、心境澄澈,历经洪荒乱世、魂界劫难,从未哭过、从未痛过、从未崩崩溃过。
她始终通透坦荡,守得住苍生,稳得住心神,无悲无喜,淡然一世。
可此刻。
看着漫天飘散的元神光点,看着身边空洞无魂的知己躯体。
“黎……灰”
泪水,毫无预兆地轰然决堤。
滚烫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疯狂滚落,一滴接着一滴,砸在云阶之上,碎得彻底。
这是魂染亿万年岁月里,第一次落泪,第一次崩溃。
无声的哽咽堵在喉头,极致的空洞与剧痛席卷四肢百骸,比方才灵力枯竭的痛苦,痛上万千倍。
“不要!不……”
她失去了她唯一的、千万年的知己。
亲眼看着他,为救自己,元神尽散,魂归天地。
一旁的灵犀阁众人尽数僵在原地,全员心神震颤,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酸涩与彻骨心痛。
谁也没想到,素来凉薄孤高、万事无所谓的御王,会为了魂染,赌上自己万古元神,献祭一切,甘愿身死魂消。
这份跨越千万年、深沉到极致的知己情深,震撼了在场每一个人。
众人相视一眼,皆是满心酸涩,默默颔首,轻步转身,悄然退出了魂渡宫结界。
他们默契地选择离开,将这最后的独处时光,留给崩溃无助的魂染。
偌大的魂渡宫,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漫天悠悠紫雾,和天地间最极致的悲凉。
魂染浑身颤抖,身形踉跄,一步步跌跌撞撞、近乎狼狈地扑上前去,轻轻跪倒在云阶旁,伸出颤抖不止的双臂,紧紧抱住了身前温热的躯体。
“黎灰……黎灰……”
空荡荡的怀抱,再无熟悉的气息,再无温柔的凝望,再无絮絮的唠叨,再无千万年的相伴。
怀里之人,眉眼依旧,温度未凉,可灵魂已逝,知己永别。
泪水汹涌不绝,浸透衣衫,隐忍亿万年的情绪彻底崩塌,压抑的哽咽终于细碎溢出。
风声寂,紫雾凉。
万古岁月漫长,山河无恙,魂界安稳。
可她千万年的知己,永远永远,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