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界的晚风温柔缱绻,紫雾漫过云阶,抚平了方才满堂说笑的热闹。
送走灵犀阁众人后,偌大的魂渡宫重归静谧。
方才被全员围观、调侃撒娇的窘迫,依旧残留在黎灰心底,耳尖的余热迟迟未散。只是身侧之人温和从容,指尖相触的温度安稳熟悉,让他那份无处安放的别扭,渐渐沉淀下来。
魂染依旧轻轻靠着他,姿态恬淡舒展,卸下了整日渡化魂魄的疲惫,眉眼间尽是安然松弛。
千万年的知己相伴,早已让他们习惯了这般无声的相守。无需多言,无需刻意讨好,静坐相伴,便是岁月最好的模样。
在旁人眼里方才种种,是撒娇、是纵容、是与众不同的偏爱,可落在两人心底,自始至终,都只是知己间的牵挂与疼惜。
魂染从未多想半分,只当他是见自己操劳过度,一时心软担忧,又素来嘴笨别扭,才会少见的软语相劝。
黎灰静静陪了她半晌,看着紫雾沉浮,看着她眼底温顺平和,心底纷乱的情绪,却久久无法平息。
方才众人句句打趣,句句揣测,将他独一无二的对待,曲解成别样情意。
颜爵的戏谑、庞尊的调侃、众人眼底了然的笑意,像一颗颗细小的石子,接连投入他万古沉寂的心湖,漾开层层从未有过的涟漪。
他起初只觉窘迫、只觉社死。
可安静下来之后,剩下的,是无尽的疑惑与沉思。
夜深风凉,黎灰缓缓直起身,轻轻松开相握的手,动作坦荡自然,无半分缱绻暧昧,唯有知己间的分寸与温和。
“时辰不早,我先回暗宇城了。”
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淡漠,褪去了方才的软糯窘迫,唯独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纷乱。
魂染微微抬眸,温和颔首:“好,路上安稳。”
简单两句道别,干净坦荡,是千万年知己最寻常的相处模式。
黎灰深深看了她一眼,将她安然松弛的模样映入眼底,转身拂袖,黑紫光影划破魂界夜空,转瞬消失在层层紫雾之外。
没有拖沓逗留,没有依依不舍,唯有归城独思。
暗宇城,万古沉寂,终年幽暗。
这里是黎灰独居亿万年的居所,无仙客叨扰,无烟火喧嚣,只有无尽虚空与亘古孤寂,最适合沉淀心绪,复盘所思所想。
殿宇空旷,黑石地面冷冽微凉,万千星轨在穹顶缓缓流转,静谧得近乎荒芜。
黎灰立在殿中,抬手褪去周身浅浅的魂界雾泽,随手将暗杖搁置一旁,素来散漫慵懒的姿态尽数收敛。
他负手而立,抬眸望着漫天流转的星轨,平日里万事无所谓、摆烂随性的眼眸,此刻盛满了从未有过的认真与迷茫。
亿万年了。
他活得太久,见得太多。
诸天更迭,星辰起落,众生执念、爱恨嗔痴,他早已冷眼看透,从不沾染,从不心动。于他而言,世间情绪无分好坏,皆为牵绊,唯有自在随性、不问世事,才是万古真谛。
唯独魂染。
唯独这相伴千万年的知己,是他所有规矩里,唯一的例外。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一幕幕画面次第浮现。
是往日他不厌其烦,日日跑来魂渡宫,絮絮叨叨劝她不必过度勤勉、不必岁岁年年固守魂界责任;是她劳累倦怠之时,他默默守候一旁,安静陪她渡化魂魄;是那日云海之上,她抬手轻拍他脸颊教训,他不恼不怒,只满心委屈;是今日午后,见她终日劳碌不休,心头酸涩难忍,破天荒软语恳求,只想让她片刻安歇。
往日他从不曾深究。
他一直以为,这一切,都只是知己情谊。
千万年并肩,洪荒同渡,仙境共生。她懂他的孤寂,容他的散漫,知他的本心,是这世间唯一能与他并肩而立、灵魂契合的知己。
所以他纵容她、迁就她、牵挂她、心疼她。
所以他独独对她耐心,独独对她软和,独独见不得她劳累辛苦。
这不是理所应当吗?
知己本就该如此。
可今日灵犀阁全员的反应,彻底打乱了他千万年的笃定。
所有人都在惊讶他的反差,所有人都在揣测他的心意,所有人都觉得,他对魂染的好,早已超出了寻常知己的界限。
黎灰缓缓睁眼,灰眸深邃沉沉,映着漫天星轨,眼底满是自我对峙的迷茫。
是他错了吗?
是他当局者迷,将一份逾矩的心意,自欺欺人当作了纯粹知己情?
还是旁人浅薄,看不懂千万年灵魂契合的知己,本就该这般独一无二、与众不同?
他开始细细复盘自己千万年来的所有心绪。
他厌恶世间一切牵绊,从不为任何人停留,从不为任何人收敛性子,从不因任何人的疲惫、辛苦而心绪波动。
唯独魂染。
他会因为她常年无休的操劳而心烦,会因为她隐忍的倦意而心疼,会下意识偏向她、纵容她,会在她面前卸下所有万古至尊的高冷与疏离,会委屈、会软语、会妥协。
这些细碎又真切的情绪,千万年只给过她一人。
可——
他扪心自问,心底从未有过半分世人所谓的情爱贪念。
他不曾贪恋相守缠绵,不曾执着朝夕相伴,不曾有过半分独占偏执。
他只希望她安稳、轻松、顺遂,希望她不必被魂界枷锁困住半生,希望她能多几分清闲自在。
纯粹的牵挂,纯粹的疼惜,纯粹的并肩相守。
这分明是知己。
可为何,这份知己情,浓烈得凌驾世间所有情谊之上,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为何他能坦然接受千万年知己相伴,却无法想象,未来有一日,魂染会如同旁人一般,与他渐行渐远、疏离淡漠?
黎灰缓步走至殿中玉座旁坐下,脊背微靠,素来松弛慵懒的身形,此刻却绷着几分沉凝。
他指尖轻点,身前浮起流转的星尘,万千因果轨迹清晰显现,却独独算不透自己对夜渡的这一份心意。
他看透诸天万物因果,算尽星辰起落宿命,唯独算不清自己的心。
是知己之谊,根深蒂固,太过深厚,所以与众不同?
还是千万年朝夕相伴、灵魂相依,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滋生出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不同于知己的别样情愫?
他分不清。
真的分不清。
万古岁月太漫长,他从未体会过心动牵绊,不懂情爱,不懂偏爱,自然无从分辨,这份独独予她的柔软与牵挂,到底止步于知己,还是早已悄然越界。
他只知道。
魂染于他,独一无二。
无关风月,不涉情爱,却胜世间万千情谊。
可众人的揣测、眼底的了然、不绝的八卦,却像一道浅浅的迷雾,落在他心头。
让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坚守千万年的定义。
难道他自以为坦荡纯粹的知己情,在旁人眼里,这般暧昧难言?
难道他千万年的相处模式,本就早已偏离了知己的尺度?
暗宇城风声寂寂,星轨流转不息。
御王独坐空城,无人相伴,无人解惑。
从前随性洒脱、万事不放在心上的人,第一次为一份心绪,陷入了漫长又认真的沉思与自我对峙。
他不会错认情意,更不会妄加定义。
他与夜渡,是千万年风雨同舟的知己,这一点,从未更改。
可心底那一份独一份的牵挂与纵容,到底是知己本分,还是另有深情?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唯有他,在往后漫长岁月里,慢慢厘清,慢慢看透自己的本心。
夜色深沉,暗宇孤城寂寂。
一代万古至尊,抛开诸天沉浮,抛开闲散心性,只为一份纯粹的知己情谊,静静思忖,久久沉吟。
而远在魂渡宫的魂染,对此一无所知。
她依旧安然静坐于紫雾云阶之上,心境澄澈坦荡。
在她心底,黎灰是最契合、最珍贵、最无可替代的知己。
岁岁年年,清清白白,坦荡相守,从无杂念。
两人心境一明一乱。
一场由众人八卦引发的、独属于御王一人的心事复盘,自此悄然落幕,却也在千万年知己相伴的岁月里,埋下了一道浅浅的、待解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