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林野把最后一叠便当摆进冷柜时,指尖还在发颤。陌生号码的短信像冰块坨子揣在他兜里,每走一步都硌得慌--带纸钱?这哪是去取东西,分明是去上坟。“发什么呆?”李老板叼着烟走过来,往货架上补货,“刚才张叔又来问你了,说你忘带钥匙,他帮你收着呢。”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他早上出门明明带了钥匙,张叔这是在撒谎?还是说。。。。。。张叔去过他屋里,动了什么手脚?“知道了,谢谢李哥。”他低下头,假装整理价签,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玻璃门外的景象--街对面的修鞋铺门口,张叔正坐在小马扎上锉鞋跟,可他的目光却越过人群,直直地钉在便利店里,嘴角那抹惯常的笑看着格外僵硬。
林野猛地收回视线,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这一整天,他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收银时抬头,会看到窗外有个戴口罩的黑影一闪而过;去仓库搬货,背后总像有双眼睛贴着后颈;就连刚才去厕所,隔间门板上都莫名多了道指甲刮过的白痕,弯弯曲曲的,像条小蛇。“叮铃--”门口的风铃响了,进来个穿校服的女生买关东煮。林野接过她递来的十块钱,指尖触到女生冰凉的手背时,突然注意到她校服袖口露出的手腕上,有个淡红色的印记--和他、和张叔手腕上的疤痕,竟是同一个形状!
“同学,你这疤。。。。。。”林野忍不住开口。
女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把袖子拽下来,瞪了他一眼:“关你屁事!”说完抓起关东煮,气冲冲地跑了出去,风铃被撞得叮当作响。林野愣在原地。又是一个?这疤痕到底是什么?难道不止他和张叔有?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道褐色疤痕此刻烫得厉害,像是有团火在皮肤下游窜。口袋里的令牌也跟着发烫,金属边缘硌得他大腿生疼。“看什么呢?脸都红了。”李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到点了,你先走吧,我替你盯会儿。”
林野这才回过神,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晚上九点。离子时还有三个小时,他得赶紧去准备东西。换好衣服走出便利店,夜色已经浸透了老街。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张叔的修鞋铺已经关了门,卷闸门拉下一半,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缝隙,像只半睁的眼睛。林野攥紧口袋里的令牌,加快脚步往家走。路过纸钱铺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铺子里弥漫着烧纸和香烛的味道,老板是个瞎眼的老太太,正坐在竹椅上用手摸着纸钱的纹路。
“要点什么?”老太太的声音沙哑,眼珠浑浊地对着空气。
“。。。。。。要两沓纸钱。”林野的声音有点干。
老太太摸索着从柜台下拿出纸钱,递给他时,枯瘦是手指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指甲又尖又凉,正好按在那道疤痕上。“这疤。。。。。。”老太太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像是被捏住脖子的夜枭,“守碑人?第九十九个?”
林野浑身一震,猛地抽回手:“你怎么知道?”
老太太却不再说话,只是重新摸到竹椅上的佛珠,一颗颗捻着,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说什么咒语。林野看着她诡异的样子,不敢多问,付了钱抓起纸钱就往外跑。回到出租屋,林野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他摊开手心,黑色令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背面的字迹依旧清晰--三日内,子时,至城西乱葬岗,取“阴槐叶”一片。逾期,魂飞魄散。
他突然想起那个瞎眼老太太的话,第九十九个守碑人。。。。。。那前九十八个呢?他们去哪了?
林野不敢再想,从床底翻出个旧背包,把令牌和纸钱塞进去,又找出一把水果刀揣在兜里。他不知道这刀能不能派上用场,但握着点什么,心里总能踏实些。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老街的喧嚣渐渐沉寂,只剩下偶尔传来的狗吠和风吹过巷口的呜咽声。林野坐在窗边,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着。
十一点半,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楼道里一片漆黑,声控灯不知坏了多久。林野摸着墙往下走,脚下的楼梯板发出“吱呀”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走到二楼转角时,他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轻得像猫爪踩在棉花上。他猛地回头,楼道里空无一人,只有窗外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那影子歪歪扭扭的,根本不是他的形状。
林野的心跳瞬间失控,他不敢停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楼,冲出单元门的瞬间,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小林?这么晚去哪?”张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林野吓得魂飞魄散,挣扎着后退两步,才发现张叔穿着白天那件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个鼓鼓囊馕的黑布包,站在路灯下,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我。。。。。。我出去买点东西。”林野的声音发颤,眼睛死死盯着张叔手里的包,那包的形状看着像把斧头。“大半夜的买什么?”张叔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的笑有点僵硬,“要不我陪你去?正好我也睡不着。”
“不用了张叔!我很快就回来!”林野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就往城西的方向跑,不敢回头看张叔有没有跟上来。
城西乱葬岗离老街有两里地,越往前走,路灯越稀疏,最后干脆一盏都没有了。土路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人在暗处窃窃私语。林野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在荒草里晃动,照出一个个歪斜的坟头,有些连墓碑都没有,只插着块木板,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草和泥土的腥气,呛得他喉咙发紧。
按照陌生短信里说的,他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往里走,走了约莫几十分钟,眼前突然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和抱,枝桠扭曲地伸向夜空,像无数只抓挠的鬼手。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林野举起手电筒照向树干,只见树皮开裂的地方渗出暗红色的汁液,像是在流血。而在离地三米多高的树杈上,挂着一串用红绳系着的铜钱,风一吹,铜钱相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阴槐叶。。。。。。在哪?”林野握紧背包带,声音在空地里荡开,显得格外空旷。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哗哗”声。
他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拿出纸钱,按照老人烧纸的样子,找了块干净的地面,划了个圈,把纸钱放进去点燃。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映得他脸通红,也照亮了周围的坟头--那些坟头前的土都是新翻的,像是刚埋了人。纸钱烧到一半,突然刮来一阵阴风,火苗猛地朝旁边歪去,烧到了旁边的野草。林野慌忙去踩,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那声音尖细婉转,像是个女人在唱昆曲,可在这荒坟野地里听来,格外瘆人。
林野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只见老槐树下站着个穿戏服的女人,水袖拖地,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她正背对着林野,咿咿呀呀地唱着,声音忽高忽低,听得人心里发毛。
“是你。。。。。。在唱?”林野握紧了手里的水果刀,手心全是汗。
女人没有回头,依旧唱着,唱到动情处,还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
林野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手电筒的光照在女人的侧脸--她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根本没有眼珠,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红的像血。
“啊!”林野吓得后退一步,手里的水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女人这才缓缓转过身,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突然开口,声音却不是刚才的尖细,而是变得沙哑粗粝,像个老头:“你是来取阴槐叶的?”
林野浑身僵硬,说不出来话来。
女人抬起水袖,指向老槐树的一根枝桠。林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枝桠上长着一片叶子,通体乌黑,叶脉却是暗红色的,像是有血在里面流动--正是阴槐叶!“想要它?”女人笑了起来,黑洞洞的眼睛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流,“那得陪我唱完这出戏。”
她说着,突然甩开水袖朝林野扑过来!水袖在空中变得越来越长,像两条黑色的蛇,带着一股腥臭味,直取他的咽喉!
林野吓得转身就跑,可刚跑两步,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重重地摔在地上。他回头一看,只见一只枯瘦的手从土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踝,紧接着,更多的手从各个坟头里伸出来,密密麻麻的,像是要把他拖进土里!
“救命!”林野挣扎着,却感觉脚踝被越抓越紧,那只手冰冷刺骨,像是冰锥扎进肉里。
女人缓缓走过来,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沙哑地笑着:“跑啊,怎么不跑了?陪我唱戏,唱完了,叶儿就给你。。。。。。”
她的水袖再次甩来,这一次,林野避无可避。
就在水袖即将缠上他脖子的瞬间,他口袋里的令牌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红光!红光像是一道屏障,将水袖挡在了外面。那些从土里伸出来的手也像是被烫到一样,“滋啦”一声缩了回去,留下一地冒着白汽的黑灰。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被红光逼得连连后退,脸上的脂粉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
林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令牌救了他。他慌忙掏出令牌,红光正是从令牌上散发出来的,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活过来,在令牌上流转不定。
“守。。。。。。守碑人的令牌!”女人看着令牌,黑洞洞的眼睛里露出恐惧,“你是。。。。。。他的人?”
他的人?谁的人?是那个典当行的老人吗?
林野来不及细想,握着令牌站起身,鼓起勇气看向女人:“把阴槐叶给我!”
女人死死地盯着令牌,像是在忌惮什么,犹豫了半天,才不甘心地抬手一指那根枝桠。阴槐叶从枝桠上飘落,缓缓地落在林野面前的地上。林野捡起阴槐叶,叶片冰凉,像是块黑色的玉石。他刚把叶子塞进背包,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林!你没事吧?”张叔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带着焦急。
林野猛地回头,只见张叔拎着那个黑布包,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到地上的黑灰和那个戏服女人,脸色骤变:“不好!是怨伶!”
他说着,从黑布包里掏出一把桃木剑,剑尖指向女人:“孽障!还敢出来作祟!”
女人看到桃木剑,发出一声尖叫,转身就往老槐树里钻,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阵阴冷的风。张叔收起桃木剑,走到林野身边,扶住他的胳膊:“你怎么样?没收上吧?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跟你说了别惹麻烦。。。。。。”
林野看着张叔手里的桃木剑,又想起他手腕上疤痕,心里疑惑丛生。张叔怎么会有桃木剑?他怎么知道这女人叫怨伶?他到底是谁?
“张叔,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注意到张叔的后颈上,有一个黑色的印记,形状和令牌背面的花纹一模一样!
林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张叔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脸上的关切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漠然。“看来,你发现了。”张叔缓缓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既然这样,那这阴槐叶,就先放我这吧。”
他说着,突然伸手抓向林野的背包!
林野猛地后退,躲过他的手,心脏狂跳不止。
张叔的眼神彻底变了,像淬了冰的刀子:“别逼我动手,林野。这守碑人的差事,不是你能抗的。”
他的手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铜钱,铜钱上刻着和令牌相似的花纹,正泛着幽幽的蓝光。
林野握紧背包,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张叔,突然明白过来--那个一直跟着他的黑衣人,或许根本不是敌人。而张叔,这个他一直信任的邻居,才是藏在暗处的獠牙。
可张叔为什么要抢阴槐叶?他和典当行的老人,还有那个怨伶,到底是什么关系?
夜风再次吹过乱葬岗,老槐树叶“哗哗”作响,像是有无数人在暗处冷笑。林野看着张叔手里的铜钱,又摸了摸口袋里发烫的令牌,知道一场硬仗,在所难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