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入冬,第一场薄雪悄无声息落满街巷。
寒风卷着碎雪,敲在将军府的窗棂上,寒意渗进屋内,也冻得人心尖发僵。
沈景珩坐在案前,案上烛火忽明忽暗,映着他疲惫又沉郁的眉眼。
这些日子,关于他当初选择的议论,从未停歇。
有人惋惜,有人不解,更有人私下叹着一句:早知如今日夜煎熬,当初又何必那般决绝?
何必亲手推开相伴十余年的青梅?
何必用一句陌路,斩断所有过往?
何必非要以辜负她为代价,去守那座风雨飘摇的江山?
连沈景珩自己,也曾在无数个难眠的夜里,反复叩问这句话。
若是当初心软几分,若是当初不把话说绝,若是当初愿意赌一把,是不是结局,便能稍稍不同?
雪光透过窗纸,落在他掌心那枚青梅玉佩上,冰冷的玉面映出细碎的光。
他今年二十四,陆清绾刚满二十。
十七年朝夕相伴,从垂髫嬉闹到情根深种,那段岁月有多甜,如今回想起来,就有多痛。
他无数次陷入自我拉扯。
后悔当初的狠心,痛恨当初的选择,可每一次回溯,每一次假设,最终都只能停在原地,无力更改分毫。
旁人只看得见他如今的孤寂与遗憾,只懂得一句“何必当初”。
却没人看见当初摆在他面前的绝境。
帝王的猜忌已经摆在明面上,朝堂暗流汹涌,沈家兵权一日不收敛,祸事便一日不会远。若他执意护着陆清绾,陆家首当其冲,轻则流放千里,重则满门抄斩。
乱世之中,情爱从来不是避风港,反而会成为最锋利的催命符。
他看似有选择,实则没有退路。
他能做的最狠,也最无奈的一件事,就是亲手斩断情丝,把她推离所有风波,推去没有他的安稳之地。
只是那时的他太过笃定,以为只要她活着,只要她平安,他承受所有非议与痛苦都值得。
却低估了离别带来的蚀骨之痛,也低估了她彻底决绝的避让。
如今他守着山河无恙,看着她闭门度日,两人同处一城,却老死不相往来。
午夜梦回,年少巷口摘梅的画面一遍遍浮现,她笑着朝他伸手,眉眼清澈,一如当年。
醒来后,只有满室寒凉,和心口翻涌的酸涩。
世人叹他何必当初,可只有他知道,当初的他,别无选择。
只是再清醒的抉择,也抵不过漫漫长夜里,那份无处安放的悔意。
沈景珩缓缓抬手,抹去眼角无意间沁出的湿意,声音低沉沙哑,消散在风雪里。
“若早知余生这般难熬……”
他顿了顿,终是苦涩一笑。
“可重来一次,我依旧只能如此。”
红尘渡劫,有些选择一旦做下,便是一生无解。
他守了天下,失了她。
这一场意难平,终究要陪着漫天风雪,熬过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