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若有重来路，仍选这一场

夜色浸满将军府，案上烛火摇曳，将沈景珩的影子拉得孤长。

连日处理军务，又兼朝堂周旋，他眼底布满倦色，可即便合上双眼，脑海里翻来覆去，依旧是陆清绾的模样。

属下整理文书时，曾无意间提起一句，说京中不少人私下议论，若当初将军执意抗旨，哪怕舍弃兵权，也未必不能护着陆清绾远走，寻一处安稳之地相守。

这话，沈景珩听了不止一次。

夜深人静时，连他自己，也无数次问过心底最深处的自己。

后悔吗？

指尖摩挲着那枚被磨得温润的玉佩，凉意顺着指腹蔓延，一点点渗进心口。

他今年二十四，她刚满二十，两人相伴十七载，从垂髫稚童走到及笄芳华，青梅一场，几乎占尽了彼此前半生所有的温柔。

若是寻常太平岁月，没有帝王猜忌，没有乱世烽烟，没有功高震主的枷锁，他大可以卸下铠甲，抛开功名，带她离开这是非地，守着一方小院，岁岁煮梅，年年相守。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一念及此，沈景珩缓缓睁开眼，眸中翻涌着沉沉的苦涩。

他不是没有后悔过。

后悔那日长街之上，自己冷硬的言语，字字都像利刃，扎进她心底；后悔当初为了逼她死心，刻意装作薄情寡义，任由她将满腔情意尽数冰封；更后悔如今只能遥遥相望，连一句解释，都没有资格说出口。

无数个被思念啃噬的深夜，他都在想，倘若当初他再执拗一分，哪怕与皇权硬碰，哪怕与家族决裂，是不是就能留住她？

可念头只盘旋一瞬，便又被更深的无力压了下去。

他试过推演所有可能。

若他选择爱情，舍弃兵权，沈家世代忠烈的名声会毁于一旦，家族倾覆，满门受累。而陆家与他牵扯过深，必然会被帝王忌惮，卷入更凶险的漩涡，到那时，别说安稳相守，怕是两人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乱世棋局，从来由不得人随心选。

他看似手握重兵，风光无限，实则早已被钉在名为“责任”的棋盘上，进退皆是劫。

沈景珩抬手，轻轻按住发紧的眉心，喉间漫上一阵涩意。

世人总觉得，他有选择的余地。

要么守山河，要么守她。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在那样的绝境里，他看似有两个选择，实则别无选择。

选她，便是将她拖入万丈深渊，用她的性命，换一场短暂的相守。

他宁可自己背负骂名，宁可忍受余生孤寂，宁可被她彻底隔绝在世界之外，也绝不能让她因自己陷入万劫不复。

所以，纵使夜夜悔恨，纵使余生皆憾，再来一次，他依旧会做同样的决定。

只是这份悔，这份痛，从此只能埋在心底，无人可诉。

窗外更漏滴答，秋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枯落的秋叶。

沈景珩望着陆府的方向，眼底一片荒芜。

他终究是，用一场无人能懂的牺牲，换来了她的平安，也换来了，两人此生不复相见的结局。

意难平也好，终身憾也罢，这红尘千劫，他终究要一个人，走完往后所有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