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露重,京城霜寒愈盛。
自长街擦肩、决意避面之后,整座皇城仿佛被无形的界限一分为二。
同一片风月,同一座红尘,沈景珩与陆清绾,却硬生生活成了两个毫无交集的世间人。
陆府彻底闭了闲门。
从前京中雅集、秋宴、赏枫盛会,她是最出尘温婉的世家嫡女,如今一概婉拒,足不出府。庭院的青梅树早已落尽繁花,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冷肃立在秋风里,像极了她骤然荒芜的岁岁年年。
侍女看着她日日静坐窗前,不悲不喜,只是沉默,终究忍不住低声劝慰:“小姐,不过是避开些许场合,何必把自己困在方寸庭院?偌大京城,未必次次都能相逢。”
陆清绾指尖抚过窗沿微凉的木纹,眼底一片清寂的荒芜。
她轻轻摇头,声音淡得像深秋薄雾:
“你不懂。”
旁人避人,是避一时相遇。我避他,是避余生心动。
他们是从襁褓相伴、竹马青梅长大的人。
见过彼此最纯粹的稚拙,共享过无人知晓的温柔,许诺过余生相守的诺言。这份情,扎根十余年,早已入骨入血。
若是留半分余地,若此生尚有一眼重逢,她压下去的万般思念、千般委屈,都会顷刻崩塌。
她可以忍思念,可以藏遗憾,却再也经不起一次擦肩而过的凌迟。
“与其余生忐忑,怕遇、盼遇、又惧遇,不如从此封死所有机缘。”
陆清绾抬眼望向沉沉天际,字字清冷决绝,落尽毕生悲恸:
“我与他,年少情深一场,已是此生最大劫数。往后人间岁岁平安就够了,不必,也绝不能再相见。”
此生不见,不是怨恨,是成全。
成全他的山河万里,成全他的一世功名,也成全自己,最后一点体面与余生安稳。
与此同时,千里烽烟急报传入京城,边境再起战乱。
沈景珩接下圣令,三日后率兵出征,再度奔赴沙场。
将军府内,素来杀伐果断的少年将军,立于庭院枯树下,久久伫立不动。
属下躬身禀报,字字清晰:“将军,三日后辰时出兵,仪仗经朱雀长街,途经陆府正门。”
风声簌簌,落木飘零。
沈景珩薄唇紧抿,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与孤寂。
他本可以改道而行,避开陆府门前,避她一眼惊扰。
可他终究,只是低声吩咐:“照旧。”
他不闯她的庭院,不扰她的安稳,更绝不与她相见。
他只是想,最后走一次他们年少并肩走过的长街,最后望一眼她安居的院落。
仅此而已。
此生最后一次,遥遥路过,不求相逢,只作别旧年。
属下退去,庭院只剩他一人。
无人知晓,这位镇守山河、从无败绩的铁血将军,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漫起浓重的猩红。
他什么都赢了。
赢了沙场百战,赢了朝堂权谋,赢了天下安稳。
唯独输了他的青梅,输了年少一诺,输了往后余生所有的温柔。
世人皆道他无情,弃挚爱于乱世。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步步隐忍、次次推开,赌上所有骂名、背负所有罪孽,不过是想护她一世周全。
可到最后,换来的是她最彻底、最决绝的——此生避面,永不相逢。
日暮西沉,余晖染红朱墙。
陆清绾立在窗内,隐隐听闻远处将军府整顿兵马的肃肃之声。
她眸光微顿,随即缓缓闭上眼,轻轻抬手,合上了雕花窗扇。
隔绝风声,隔绝车马,隔绝所有关于他的一切踪迹。
从此,他守家国烽烟,岁岁浴血;
她守深宅余生,岁岁安然。
人间依旧岁岁长安,山河依旧万里无恙。
唯独那年青梅绕床、岁岁相守的少年与少女,断了年年,绝了余生,永世不见。
这便是乱世红尘,最无解、最彻骨的BE。
千劫渡尽,山河无恙。
唯你我,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