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的秋雨终于歇了,只余下满地狼藉的残叶,被晨霜冻得发脆,踩上去便是细碎的碎裂声,一如两人早已碎透的过往。
自那日长街擦肩之后,陆清绾便彻底定下了心思。
她要的从不是一时置气的躲避,而是彻彻底底,此生不复相见。
只因他们是青梅竹马,是从垂髫到及笄,共享过一整个青春的人。
那些藏在巷弄里的笑声,雪夜里共暖过的手,檐下许过的岁岁年年,早已经刻进骨血里。若是日后再遇上,哪怕只是远远一瞥,那些刻意压下去的情绪都会卷土重来,疼得人喘不过气。
与其再受一遍凌迟,不如从根源上断了念想。
陆府之内,她亲自提笔写下规矩,吩咐家中仆从,往后但凡听闻沈景珩的仪仗动向,全府上下即刻闭门,若非必要,绝不踏出府门半步。京中所有能遇见他的宴席、宫宴、踏青雅集,她一概推拒,哪怕要落个孤僻寡言的名声,也在所不惜。
贴身侍女看着她日渐清瘦的侧脸,忍不住轻声劝:“小姐,何苦如此……若真遇上了,远远避开便是,不必这般绝了所有可能。”
陆清绾摩挲着腕间早已冰凉的旧玉,指尖微微发颤,面上却平静无波。
“正因为曾经太过亲近,才更不能再见。”
她抬眼望向窗外,目光淡得像蒙了一层寒雾,“见一次,痛一次,纠缠一次。与其让彼此困在旧情里反复煎熬,不如就此定下,此生,再也不要见了。”
爱过一场,掏心掏肺的年少深情,最后只能以永不见面收尾。
这是最残忍,却也是唯一能让两人都慢慢熬过去的方式。
侍女望着她眼底彻底熄灭的光,终是不敢再劝,只躬身应下,悄悄退了出去。
将军府中,沈景珩也收到了消息。
下属躬身回话,语气小心翼翼:“将军,陆家那边……陆小姐下令,往后凡您可能出现的场合,陆家一概避行,府门常闭,决意此生与您不复碰面。”
话音落下,庭院里静得可怕。
沈景珩立在窗前,望着远方天际,脊背挺得笔直,可那股撑着他的力气,却在这一刻轰然塌了几分。
他早该料到的。
以陆清绾的性子,若是恨他,大可以当众质问,或是处处针锋相对。可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躲避,选择了用最决绝的方式,划下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因为是青梅竹马,所以最懂彼此的软肋。
她知道,只要再相见,他所有的伪装都会破防,她所有的克制也会崩塌。
所以她干脆斩断所有相遇的可能,逼着两人,走向一场无声的长诀。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涩意。他曾以为,哪怕做不成相守的爱人,日后若是在街头偶遇,也能远远看上一眼,知晓她过得安稳,便也算慰藉。
可如今,连这样微薄的念想,都被她亲手掐断了。
“知道了。”
良久,他才哑着嗓子吐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风沙磨过。
“往后,不必再查她的行踪。”
既然她决意此生不见,那他便成全。
从今往后,他守他的万里河山,护他的朝野万民,在烽烟与权谋里沉浮厮杀。
她守她的深宅院落,安她的世家岁月,在寂静与安稳里慢慢老去。
从此京城虽同,红尘共渡,两人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岁岁年年,遥遥相望,再无相逢之日。
秋风掠过窗棂,卷起案上一张泛黄的旧笺,上面是年少时两人一同写下的短句。
“岁岁常相见,年年共朝夕。”
如今再看,只觉满目荒唐。
沈景珩缓缓闭上眼,眼底漫上无尽的荒芜。
青梅一场,旧诺成空。
这红尘千劫,他们终究是没能一起渡过去。
往后余生,山高水远,岁月漫长。
他们会各自活着,却再也不会,见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