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曾是青梅客，此生避相逢何必曾相识

宫街擦肩一别，皇城秋雨连下三夜。

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着窗棂，寒凉入骨，恰似人心底散不去的阴翳。整座京城看似安稳无事，可陆清绾心底那片盛放了十余年的青梅月色，彻底荒草萋萋，寸寸冰封。

世人皆道，沈将军铁血绝情，断爱利落，是为国舍情的大丈夫。

唯有陆清绾自己清楚，真正该绝情的人，从来是她。

只因他们不是半路相逢的露水情缘，不是一时心动的浅浅情愫。

他们是从垂髫至及笄，岁岁朝夕，性命相交的青梅竹马。

是彼此整个年少岁月里，唯一的光。

这般刻骨爱过、温柔相伴的人，若是日后再见，哪怕只是遥遥一眼，所有强行压下的思念、所有隐忍的委屈、所有未说出口的遗憾，都会轰然崩塌。

见过他温柔满眼待她的模样，便再也受不住他陌路疏离的眼神。

听过他年少许诺余生的温柔，便再也扛不住两人死生无关的结局。

所以她不要相逢，不要偶遇，不要任何一丝牵扯。

爱过至深，故而此生，最怕再见。

陆府听雨阁内，陆清绾凭窗静坐，指尖捏着一枚早已褪色的青梅玉佩。

那是七岁那年，沈景珩亲手为她雕的。

彼时他不过总角稚童，指尖被木刺扎得通红，却笑着把玉佩塞进她手里，说要护她一辈子，岁岁年年，青梅不离。

何其天真，何其滚烫。

如今玉佩仍在，故人已陌路。

雨水打湿窗沿，雾气朦胧了眼底，她轻轻合上眼眸，心底一片死寂。

旁人离别，尚可盼来日重逢，盼久别重逢。

唯独他们不行。

他们太熟了，熟到知晓彼此所有软肋，熟到记得彼此所有温柔，熟到一眼就能看穿彼此眼底的隐忍与苦楚。

若是再见，便是凌迟。

“沈景珩，”她轻声呢喃，声音哽咽细碎，落于风雨之中无人听闻，“我不恨你了。”

乱世身不由己，权谋困住世人，她懂他的身不由己，懂他的逼不得已。

可懂，不代表能释怀。

“只是我怕。”

怕再看见你挺拔的身影，怕再听见你熟悉的声音，怕一念回头，便又沉沦进那无解的情深里。

曾倾尽年少奔赴的人，此生最该做的，就是永不相见。

从此京城万里，人海茫茫，我避你一寸，你离我一尺。

生生不见，岁岁平安，是我能给你、也能给自己的，最后成全。

与此同时，将军府。

偌大府邸冷寂无声，庭院落叶积了厚厚一层，无人清扫。

沈景珩立于廊下，任凭秋雨打湿墨色衣袍，周身寒凉彻骨。

宫人端来热茶，不敢近前，只远远躬身：“将军，秋雨寒凉，入屋歇息吧。”

他置若罔闻，目光沉沉望向陆府的方向。

这几日，他无数次克制住奔赴她身边的冲动。

他查到她日日静坐听雨，查到她再不出府踏青，查到她摘去了所有他曾赠予的饰物，闭门谢客，隔绝红尘。

他以为她会怨，会恨，会闹。

可她最狠的报复，是彻底遗忘，彻底躲避。

属下低声禀报：“将军，陆小姐近日闭门不出，明令陆家上下，日后若遇将军仪仗，尽数避让，绝不相逢。”

一语落地，沈景珩身形微僵。

心口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以为的陌路，是两两相望、克制隐忍。

却原来，她要的是此生避面，永不相逢。

她比他更通透，也更决绝。

正因是青梅竹马，倾尽整个青春爱过，所以最清楚——

相见，只会徒增执念。

相逢，只会重蹈心痛。

沈景珩抬手，覆住酸涩泛红的眼底，喉间腥甜翻涌。

他赢了朝堂博弈，躲了世人非议，保了陆家安稳，守了万里山河。

可他唯独输给了自己，输给了年少情深。

他亲手推开她，最后换来她一句余生避面。

秋雨绵绵，落不尽半生遗憾。

他低声哑语，字字泣血，无人应答：

“清绾，原来……你是真的，再也不想见我了。”

红尘千劫，他渡尽世间苦难。

唯独渡不过，这一场青梅一别，终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