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雁书难寄，两地秋寒

边关的秋，来得比京城更早，也更凛冽。

沈景珩白日里巡营练兵，调度防务，一身甲胄终日不离身，唯有夜深回帐时，才有片刻属于自己的安静。

案头平铺着一卷素笺，狼毫蘸了墨，悬在纸上许久，终究落不下一字。

他想写一封家书，却不知该如何落笔。

问安太过客套，思念太过灼心，若稍有半分情愫流露，这封雁书一旦入京，便是给陆家递上一把把柄。

沈擎渊那日的话犹在耳畔，朝堂虎视眈眈，两家皆是风口浪尖，一丝牵连，都可能掀起灭顶风波。

他望着帐外一轮孤月，月色冷白，洒在茫茫戈壁上，漫过万千尸骨，也漫过他无处安放的牵挂。

十数载青梅，如今只剩隔着重山寒水的遥望。

“将军，京中密信。”

亲兵轻步入帐，将一封封火漆封口的信件放在案上。

沈景珩随手翻了几封，目光忽然顿住。

其中一封，并非沈家府邸所寄，字迹清瘦娟秀，是他刻在心底多年的笔迹。

是陆清绾。

指尖微颤，他拆开信笺，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并无半分儿女情长，只以世交之名，寥寥问一句边关安否，末尾落了一句：烽烟多险，各自珍重，不必复书。

短短数字，像一层薄冰，封死了所有念想。

沈景珩指尖抚过纸页，仿佛还能触到她落笔时的决绝。

不必复书。

这四个字，比任何冷言都伤人。

他沉默许久，将信纸折好，收入贴身的锦袋之中，与那枚白玉佩放在一处。

帐外风声呜咽，卷着黄沙扑打帐幕，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尽是涩然。

原来连一纸回信的资格，都被她亲手收走了。

京城陆府，落了一夜冷霜。

陆清绾写完那封信时，指尖早已冻得发僵。

她原是想多写几句，想问他盔甲是否厚重，夜里是否畏寒，可提笔之时，才惊觉自己早已没有立场。

仙劫一日盛过一日，经脉时常疼得彻夜难眠，腕间银铃日夜震颤，似在提醒她，动情便是劫难。

父亲的告诫，家族的荣辱，宿命的枷锁，层层压着她，逼她必须斩断所有牵连。

侍女端来暖炉，轻声道：“小姐，信已托人送走了，您要不要早些歇息？”

陆清绾望着窗外枯落的桂枝，缓缓摇头。

“再等等。”

等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是等一封不会到来的回信，或许是等这乱世烽烟散去，又或许，只是在等心底那点念想，慢慢被岁月磨平。

可她比谁都清楚，有些东西一旦生根，便再也无法磨灭。

千里之外的边关，一纸雁书，隔开的不只是山水，还有两颗遥遥相望，却终究不能靠近的心。

秋寒两地，离憾丛生。

这一场红尘劫难，他们还要独自熬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