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霜重,月色寒彻骨。
沈景珩卸去满身冰冷的铠甲,一身素色劲装立在军帐之外。朔风卷着戈壁黄沙扑面而来,吹乱了他束起的发丝,也吹不散眼底积压的沉郁与寂寥。
他今年二十二岁,执掌边关重兵,上阵杀敌从无半分怯弱,于万千刀光剑影里也能稳如磐石。可唯独千里之外的那抹身影,是他征战半生,唯一握不住、放不下的软肋。
帐内烛火摇曳,映着案头那封字迹清浅的信笺。
寥寥十字,各自珍重,不必复书。
字字疏离,句句绝情。
可无人知晓,他指尖抚过纸页的纹路时,心底翻涌的从来不是怨怼,而是深入骨髓的疼惜。旁人都道陆清绾心性清冷,对他薄情寡义,可只有他记得,这世间最娇软纯粹的小姑娘,曾被他完完整整,宠了整整十六年。
沈家与陆家,世代交好,父辈沈擎渊与陆惊澜是沙场并肩的生死兄弟,府邸毗邻而居,情谊早已根深蒂固。
他四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两岁的陆清绾。
小小的一团,眉眼温润,怯生生躲在陆惊澜身后,一双清澈的眸子小心翼翼打量着周遭,安静得惹人怜爱。
从那一日起,护着她、纵容她、偏爱她,便成了沈景珩刻入骨髓的习惯。
幼时庭院嬉闹,别家孩童顽皮打闹,稍有不慎便会磕碰受伤,唯有陆清绾永远安然无忧。有人敢大声惊扰她半分,他便第一时间挡在她身前,将所有喧闹与恶意尽数隔绝;她看书倦怠犯困,他便静静守在一旁,不许任何人打扰;她偶尔闹些无伤大雅的小脾气,任性别扭,他也尽数包容,从未有过半句苛责。
他长她两岁,便习惯性事事让着她、护着她。
春日折桂,他会挑最繁盛柔软的花枝,小心翼翼递到她手中;夏夜纳凉,他会陪她静坐庭院,闲话星月漫漫长夜;他日日习武练功,满身伤痕是常态,却唯独会在归来后,任由她笨拙地为自己敷药,耐心陪着小小的她消磨时光。
那时的岁月安稳,无烽烟之乱,无宿命之劫。
他满心满眼都是她,把她宠得干净纯粹,不知世间疾苦,不懂人心险恶。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默认这对青梅竹马的璧人,迟早会结发相守,岁岁年年,共赴余生安稳。
他亦是这般笃定的。
年少心事,澄澈热烈,他曾无数次暗下决心,待自己站稳脚跟,护得家国安宁,便求一纸婚书,娶他护了半生的小姑娘,护她一世无忧,岁岁无忧。
可天意弄人,世事无常。
谁也未曾料到,温婉安稳的陆家嫡女,生来便身负无解仙劫。
宿命如无形枷锁,牢牢捆住了陆清绾的一生。动情即劫深,心念一动,天劫反噬便会侵蚀经脉,不仅自身受尽苦楚,更会牵连陆家满门,连累他身陷绝境。
从她知晓宿命的那一日起,所有的温柔依赖,便只能尽数藏起。
昔日依偎相伴的故人,不得不硬生生褪去所有温情,换上一身清冷疏离。她开始刻意疏离、狠心拒绝、决绝告别,用最伤人的姿态,推开那个最疼她、最宠她的人。
风掠过边关旷野,卷起满地寒沙。
沈景珩抬手,轻轻摩挲着贴身存放的白玉佩,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怅惘。
他何其聪慧,怎会看不出她的隐忍与为难?只是时局汹汹,朝堂暗流涌动,乱世烽烟四起,他身在边关,身负家国重任,纵有万般心疼,万般牵挂,也只能束手无策。
他被她推开,被她疏离,被她一句不必复书断尽牵连。
可十六年倾尽所有的偏爱,早已根深蒂固,如何能说断就断?
京城陆府,霜落满庭。
二十岁的陆清绾静立窗前,望着庭院中凋零的桂枝,身形单薄得似一阵秋风便能吹散。
体内的仙劫之力隐隐躁动,经脉间蔓延着熟悉的钝痛,腕间银铃轻颤,细碎声响清冷孤寂,日夜提醒着她宿命的桎梏。
她指尖微凉,脑海中一遍遍闪过年少光景。
那个永远挡在她身前的少年,那个纵容她所有小性子、把她宠得无忧无虑的沈景珩,是她这辈子最温暖的光。
她何曾想疏离?何曾想绝情?
只是她身负天劫,身系家族荣辱,乱世浮沉之中,她没有爱人的资格,更没有被他偏爱的底气。
他给的偏爱太沉、太真,沉到她不敢触碰,真到她一旦沉溺,便是万劫不复。
长亭一别,烽烟隔山水。
他在边关浴血沙场,以血肉之躯守护家国安宁;她在京城独渡劫难,以一身孤冷隔绝万般温情。
一个守着执念,受尽相思煎熬;一个藏着苦衷,独自负重前行。
昔日万般宠溺,终成今日万般遗憾。
山河万里,烽烟漫漫。
他们熬过了年少朝夕,却终究渡不过这乱世红尘,逃不开这宿命离憾。
相思两地,岁岁秋寒,从此山水不相逢,深情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