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灯火明烈,映着陆老将军沉凝如霜的面容。
案上摊开的边境密报墨迹未干,字字皆是烽火狼烟,北狄铁骑压境,边关防线岌岌可危,一纸调令,顷刻便能碾碎京中所有安稳。
“沈家已接旨,不日便要整兵北上。”
陆老将军指尖叩着案几,声音沉得像坠着寒铁,“沈景珩年少便随军历练,此番定是要随队出征。”
陆清绾立在廊下,指尖骤然发凉。
昨夜桂树下那句决绝之语还在耳畔,不过一夜光景,两人之间,便又横上了千里沙场,生死两隔的凶险。
她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声线绷得平稳无波:“父亲召我前来,可是另有吩咐?”
“你自幼与沈家交好,如今兵戈将起,两家荣辱相连。”
陆老将军抬眸,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只是你要记着,乱世之中,儿女情长最是无用,稍有牵绊,便是满门倾覆。”
字字句句,都在敲打她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情愫。
陆清绾心口一紧,又想起体内日渐躁动的仙劫之力,银铃在袖中轻轻震颤,似在预警即将到来的劫难。
一边是家族荣辱,一边是天命仙劫,她早已没有半分沉溺情爱的资格。
“女儿明白。”
她躬身应声,脊背挺得笔直,冷硬得像一块寒玉。
转身退离前厅时,雨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抹惨白的微光。
刚拐过回廊,一道玄色身影静静立在阴影里,拦住了她的去路。
沈景珩不知在此等了多久,衣袍还带着未散的湿冷,墨发微乱,眼底是一夜未眠的疲惫,唯有看向她时,那抹执拗的光亮,依旧灼人。
“听闻,你方才在前厅,听了调令之事。”
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意。
陆清绾脚步顿住,垂眸避开他的视线,指尖死死掐进掌心,逼出几分冷意:“沈公子出征是家国大事,与我无关。”
“无关?”
沈景珩上前一步,将她困在廊柱与自己之间,周身的气息翻涌着隐忍的痛楚,“十数年青梅竹马,你说无关?”
他目光沉沉锁住她,似要望进她刻意伪装的冰冷之下:
“昨夜你说缘分注定落空,如今我要远赴沙场,生死未卜,你当真半分动容都无?”
近在咫尺,能闻见他衣间残留的桂香,那是她年少时最贪恋的气息。
陆清绾喉间发紧,眼眶酸胀得几乎撑不住,却只能偏过头,字字淬着寒:
“沈公子前路是家国重任,往后生死,皆是沙场宿命,不必再来寻我。”
“我寻你,从来不是闲情。”
沈景珩的手悬在半空,终究还是克制着没有触碰她,指节绷得泛白,“陆清绾,若此番我能活着回来,你……”
“不必再说。”
她骤然出声打断,猛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沈景珩,从此山高水远,各自珍重,再勿相见。”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去,背影决绝,不曾有片刻停顿。
沈景珩僵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
他清楚,她的冷漠从不是本心,可他看不透那层层冰冷之下,究竟藏着何等沉重的枷锁。
天边晨光渐盛,却驱不散他眼底的寒意。
兵戈已近,情字成劫。
此去沙场,他既要护家国,亦要护她。
哪怕逆了天命,踏碎红尘,他也定要将这份执念,守到尘埃落定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