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的项目签下来之后,两个人在微信上聊了好几轮方案,最终还是决定见面细谈。
温夏选在了工作室楼下一家她常去的咖啡馆,在朝阳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夏天的树荫遮住了大半张露天的桌子。
温夏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她点了一杯冰美式,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打开笔记本电脑看顾言发来的参考图。
顾言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到她坐在院子里,笑着走过来把纸袋放在桌上

给你带了点东西。
什么?

温夏抬头。

之前在重庆拍的那组照片,我帮你洗了几张出来,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顾言在她对面坐下,自己点了一杯拿铁,然后从纸袋里抽出几张照片递给她。
温夏接过来翻了一下,是她自己在重庆拍的几张——有一张是在山城巷拍的老房子,有一张是嘉陵江边的夜景,有一张是她在某一个瞬间随意按下快门、自己都快忘了的画面。她抬起头看着顾言
你什么时候洗的?


回来之后顺手就洗了,一直说给你一直忘。
顾言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可以放工作室里。
温夏把那几张照片放在笔记本旁边,又看了一遍,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这张夜景我拍的时候还觉得一般,洗出来倒是挺好看的。


所以我说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顾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拍的东西一直都不错,就是你自己总不满意。
职业习惯嘛。

温夏把照片收好,把电脑屏幕转向顾言,
方案我改了一版,你看一下,主要是拍摄周期的调整,还有器材方面的预算。

两个人开始聊工作。顾言说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插一两个问题或者建议。
他们合作过不止一次,彼此对对方的做事风格都很了解,沟通起来顺畅得像两条并行的河流汇到了一起。
说到某个技术细节的时候,顾言比划了一下,温夏没看懂,他就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她旁边弯下腰指着屏幕解释。
那个角度从远处看,他的肩膀几乎贴着她的手臂,两个人凑在一起看一个屏幕。温夏完全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她在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内容,还在追问细节。顾言侧着头跟她解释,嘴角带着一点他自己大概没有注意到的弧度。
院子外面的街道上,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正在等红灯。
车里坐着的丁程鑫本来正在看手机。他今天下午没有行程,本想去温夏的工作室碰碰运气,想看看她今天在不在。
司机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往窗外扫了一眼。他看到了那棵梧桐树,看到了树荫下的露台,看到了露台上坐着的两个人。
温夏坐在那里,侧对着街道的方向,正仰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她的表情很放松,是丁程鑫从来没见过的放松。不是那种面对陌生人时的礼貌微笑,也不是和他在一起时那种带着一点紧张的、需要思考才能做出的表情。是真正的、毫无防备的、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注视的、完全沉浸在对话里的样子。
她旁边站着一个人。年轻男人,个子也很高,正弯腰凑在温夏的电脑屏幕前,跟她说着什么。他说着说着笑了一下,偏过头看温夏的时候,目光在她侧脸上停留了那么一瞬。
车子动了。绿灯亮了,司机踩下油门,那棵梧桐树和树荫下的露台被甩在了后面。丁程鑫转过头,看着那个画面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车流中。他靠回座椅,没有说话。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拢了。不紧,但比他平时握着手机的时候要紧一些。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看到的那个画面——温夏仰着头笑的样子,旁边那个人偏过头看她时的停顿。
———
晚上,刘耀文和丁程鑫在公司练习室里练舞。
刘耀文跳完一轮,蹲下来喝水的时候,发现丁程鑫今天的状态不太一样。他不是跳得不好——事实上他跳得很好,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测量过。但他跳得有些重。那种“重”不是力度上的,而是情绪上的。像是他在用力把什么东西压进动作里,用出汗来消耗掉一种他说不出口的东西。

丁哥。
刘耀文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你今天怎么了?
丁程鑫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没有回答。

今天下午你不是说去找温夏吗?去了吗?
丁程鑫的动作终于停了。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几秒。

没去。
刘耀文看着他,觉得这两个字比他预想的要沉一些。

我在路上看见她了。
丁程鑫补了一句,声音不大,

她和别人在一起。
刘耀文愣住了。

谁?

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上次她们提到的顾言。
丁程鑫说着。他从来没有见过顾言本人,但他记得那个名字。江乐夕在舞社说过——“顾言,夏夏的朋友,也是一个摄影师,两个人认识挺久了,关系挺好的,经常一起吃饭。”他今天终于把那张脸和这个名字对上了。但他宁愿自己对不上。

那个人就是顾言?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他们了。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一样。

而且看上去,之前在重庆被温夏拉着跑的人,应该也是他……
丁程鑫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表情,但他说完之后,手里握着的那瓶水被他放在了地板上,放得很轻,像是不想发出声音。
刘耀文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练习室角落拿起手机,翻到江乐夕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乐夕,问你个事。顾言和温夏到底是什么关系?」
江乐夕回得很快:「怎么突然问这个?」
刘耀文想了想,还是直接说了:「今天丁哥看到他们在一起的画面,回来之后状态不太对。」
过了一会儿,江乐夕的回复来了:「他们就是通过摄影认识的,认识一年多了,一直以来关系都挺好的。以前经常一起吃饭,也一起出去拍过东西。」
刘耀文正要回一个“哦”,江乐夕的第二条消息跟过来了:「但是说实话……我觉得顾言对夏夏不全是朋友的感情。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样。只是夏夏自己可能一直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刘耀文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他把手机递给丁程鑫

乐夕说的。
丁程鑫接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还给了刘耀文。
他没有说话,但他转身面对镜子,重新开始练习。他的动作比以前更沉了一些。
———
丁程鑫在镜子前面站着。他想起今天下午看到的那个画面——温夏仰着头笑,旁边的男人偏过头看她时的目光。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因为那和他看温夏的时候一样。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他没有任何立场,他和温夏之间甚至没有正式确认过什么。她推开他的时候他没有追,他说“我等你”的时候也没有要求她给出任何回应。
他只是在等。但今天下午他看到她和另一个人坐在一起,笑得那么自然,那么轻松——他发现他等不下去了。
他有一种冲动,想问问她——你也会那样对我笑吗?你也会和我聊工作聊到忘了时间吗?你也会仰着头听我说话,不设防地、没有负担地、像一个真实的你那样坐在我对面吗?
但他没有问出口。他只是站在练习室的镜子前面,继续做着动作。
刘耀文站在旁边,看着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想说点什么——也许是“你别想太多”,也许是“温夏和顾言认识那么久了,他们关系好是正常的”。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知道,丁程鑫心里最放不下的那个问题不是“他们是什么关系”——而是“我什么时候也能让她那样对我笑”。
———
深夜,温夏洗完澡,躺在床上看手机。顾言今天下午说的那几张照片她还在想,已经想好挂在工作室哪面墙上了。她的嘴角带着一点满足的弧度,给顾言发了一条消息:「照片我收了,下次请你吃饭。」
顾言秒回:「不用下次,明天就可以。」
温夏笑着回了一个“少来”,然后放下了手机。她翻了个身,再次点开了微信,上面只有一个她加了没多久的联系人。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在昨天那句“晚安,温夏”。
她看着那四个字,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屏幕。她想给他发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点开对话框,打了一个“今天”,删掉。打了一个“你”,删掉。打了一个“晚安”,又删掉了。
她刚把手机放下来,屏幕亮了。是丁程鑫的消息:「今天在巷口的咖啡馆,我看到你了。」
温夏的手指顿住了。
「你旁边的那个人,是顾言?」
温夏看着那两行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的语气还是和平时一样——平稳的、克制的、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但她能感觉到那两行字底下压着的什么。像是一杯水倒满了,表面还是平的,但再往里面滴一滴就会溢出来。
她回了一个:「是他。他找我谈一个合作项目。」
然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看到了怎么不过来?」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久到温夏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屏幕弹出一条新消息:「因为我看到你笑得很好看。我不想过去打断你。」
温夏看着那行字,心跳忽然快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发了一条:「那下次你看到我的时候,过来。不用怕打断我。」
她发完这条,把手机扣在胸口,看着天花板。她想起今天下午顾言跟她讨论方案的时候,院子里的风,梧桐树的树荫,两个人凑在一起看屏幕的样子。然后她想起丁程鑫的消息——“我不想过去打断你”。
他看到了。他看到她和别人在一起。他看到她对别人笑得好看。然后他就走了。
温夏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他的对话框。她看着那行字,想说点什么来解释——说顾言只是朋友,说我笑得好看是因为聊到了工作,说你不用在意——但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之后,她发现自己最想说的其实是另一句话。
她没有发出去。她只是在对话框里反复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放在了床头柜上。她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枕头里。
她知道自己正在靠近一个节点。她和他之间那道她亲手画下的线,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磨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