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里很安静。
温夏坐在长椅上,头发还在滴水,浴巾搭在肩膀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手指有些发白,像是刚才攥着浴巾边缘攥得太用力了。
她坐了好几分钟没有动。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江乐夕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试探的小心

夏夏?你换好了吗?
温夏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两秒才开口
……等一下。

她站起来,把身上的泳衣换下来,换回自己的衣服。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放慢节奏,给自己一点时间去消化刚才发生的事情。
她穿好上衣,坐在长椅上吹头发。吹风机的嗡嗡声填充了整个空间,把她脑子里那些杂乱的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她想他刚才靠近时的样子。他的呼吸落在她额头上,温热而平稳,没有急切,没有任何让她觉得被冒犯的东西。他只是一点点地、慢慢地靠近,像是在给她所有的机会说“不”。
然后她说了。她别过脸,她推开了他。她甚至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我先回去换衣服”。没有解释,没有理由,没有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来缓冲。
她没有在拒绝他。她在害怕自己。
温夏把吹风机关掉,把它放回墙上。她站起来,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脸已经不红了,但她能看到自己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浅浅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更衣室的门。
江乐夕站在门口等她。看到她出来,江乐夕没有问“你没事吧”或者“他怎么了”,只是很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用那种“我什么都懂但我不会现在问”的语气说:

走吧,我们先回去。
两个人往外走的时候,温夏的余光扫到了走廊尽头。刘耀文和丁程鑫站在一起,正在说什么。刘耀文换好了衣服,丁程鑫也换好了,他正偏头听刘耀文说话,像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的半空中碰了一下。
温夏没有移开。丁程鑫也没有。他看着她的目光里没有追问,没有委屈,没有那种“你刚才推开我了我很难过”的东西。他看着她,目光平稳而温和,微微点了一下头——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像是在说“没事”。
温夏也微微点了一下头。她收回目光,和江乐夕一起走出了大门。
———
回家的车上,空调开得很足,江乐夕开着车,没有放音乐,车里很安静。

夏夏,
江乐夕终于开口了,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嬉笑,

刚才在泳池里,你推开他的时候——是因为不想让他亲你,还是因为太快了?
温夏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太快了吗……或者说,这样真的可以吗……这对吗

江乐夕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等她继续说。
我不知道他会突然那样做,

温夏的手指在安全带的边缘摩挲着,
上次在工作室他说‘我想见你’,那已经是我能消化的极限了。今天在泳池里,他离我那么近,我满脑子都是——这是真的吗?他真的对我有感觉吗?还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让他觉得自己应该对我好?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
我推开他不是因为不想让他亲我。是因为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哪一种。我不知道他心里想的是‘我想对她好’还是‘我喜欢她’。

江乐夕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你觉得他分得清吗?
温夏偏过头看着她。

我是说,
江乐夕换了一个更温柔的措辞,

也许他自己也分不清。也许‘想对她好’和‘喜欢她’之间的那条线,对他来说本来就是模糊的。但你觉得一个只是因为愧疚所以想对一个人好的人,会满世界找她那么久、会把她照片放在手机壳后面每天看、会没有任何理由就去她工作室说‘我想见你’吗?
温夏没有说话。

夏夏,我不是替他说话。

我是觉得,你推开他是因为你害怕。你害怕自己陷进去之后发现他其实不是那个意思。
……对。

温夏的声音很轻。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也在害怕?
江乐夕把车停在红灯前,转头看着她,

他怕自己靠近得太快你会跑,怕自己说什么都让你觉得他有负担。你推开他的时候,他肯定被伤到了,但他刚才在走廊里看到你的时候,他还是点了头。
温夏的手指攥紧了安全带。

他点头的意思是——没事,我等你。
江乐夕说完这句话,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重新滑入夜色。
温夏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她想起丁程鑫在走廊里看她的那个眼神,平稳的、温和的、带着一点“没关系”的笃定。他不是没有被推开——他一定感觉到了。但他选择用那种眼神看着她,告诉她他没有走。
——“没事,我等你。”
———
城市另一边,刘耀文和丁程鑫走在创意园外面的小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刘耀文走得不快,余光一直在注意丁程鑫的表情。

……丁哥。
他终于忍不住了。

嗯?

你没事吧?
丁程鑫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一会儿,然后说

她推开我了。
刘耀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丁程鑫又补了一句

但她这次没有跑。她就是推开我,然后走开了。她甚至说了‘我先回去’。
刘耀文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了——

她说了‘我先回去’,不是直接走了。她给了你一个交代。

嗯。
丁程鑫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以前她连‘先回去’都不会说。她看到我就跑。
刘耀文看着他侧脸上那个很浅的弧度,忽然觉得自己担心得太早了。他认识的丁程鑫从来不是一个会被一次拒绝打倒的人。
如果温夏只是跑了,他大概会失落。但她没有跑,她只是说“太快了”。这对丁程鑫来说,不是一个句号。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

她觉得太快了,那就慢一点。她推开我一次,我退一步。她想清楚了,我再靠近一步。
他走到停车的位置,拉开车门之前,回头看了刘耀文一眼。

她躲了我四次,现在她终于不跑了。我什么都可以等。
———
温夏回到家的时候,江乐夕没有跟进来。她只是拍了拍温夏的肩膀,说了一句“你自己想想,想清楚了就好”,然后走回了对门自己的家。
温夏关上门,换了鞋,走进客厅。她没有开大灯,只开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她看着那个空白的通知栏,心里有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失落。
她以为他会发点什么——也许是一条“到家了吗”,也许是一句“今天是我太急了”。但什么都没有。她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她想起今天在泳池里,他靠近她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闪躲,没有犹豫。那个眼神告诉她,他想了很久了。不是临时起意,不是一时冲动。
温夏靠在窗框上,把额头贴在微凉的玻璃上。
她推开他是因为她害怕自己会在他靠近的那个瞬间彻底投降。她害怕那一秒如果她没有别过脸,她就会什么都不管了,把自己全部交出去,然后后面的事情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她不是不想他亲她。她是不敢。因为一旦开始了,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
手机在茶几上响了一声。
温夏走过去拿起来,看到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不是短信,是微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那一栏写着:「是我,丁程鑫。我知道你有我的号码,但我还是想用这个加你。」
温夏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点了通过。然后她打了一行字:「你到家了?」
他的回复几乎是秒回:「到了。你早点休息。」
没有追问,没有“今天在泳池里的事”,没有解释。只有一句“你早点休息”。
温夏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她回到沙发上坐下来,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它亮着。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话:
「你今天游得很好。」
他回:「你也是。你进步很快。」
温夏看着他回的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又发了一条:「晚安。」
「晚安,温夏。」
她放下手机,把灯关了。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前浮现的是今天在泳池里他靠过来时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想起江乐夕在车里说的那句——“他点头的意思是,没事,我等你。”
温夏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他不会走的。她也知道,下一次他再靠近的时候,她大概不会再躲开了。因为推开他的那一瞬间,她就知道自己推开的是什么东西——不是负担,不是愧疚,不是他想弥补的冲动。是一颗真的在向她靠近的心。
她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快了,她想。如果下一次他再靠近的话,她也许能接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