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还在继续。
温夏尽量让自己专注于动作本身,不再去想旁边那个人。
她把注意力放在镜子里自己的身上——手臂的弧线、脚掌的发力、重心的转换——这些都是她熟悉的东西,是她可以控制的东西。
她不需要想那个人的目光会不会落在她身上,不需要想他的手指刚才差一点碰到她的腰侧。
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江乐夕站在前面带着做,一段连续的律动组合,动作之间的衔接很紧凑,对身体的控制要求很高。温夏跟了两遍,渐渐找到了感觉,动作也越来越流畅。
第三遍的时候,江乐夕加了一个转身接地面动作的过渡。温夏跟着做,转身的时候余光瞥见镜子里丁程鑫正在看着她——不是刚才那种克制的、扫一眼就移开的看,是那种看着她跳舞的、认真的、带着一点欣赏的看。
那一瞬间的分神让她在落地的时候脚腕没踩稳。
重心偏了。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一侧歪过去,脚踝在木地板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温夏来不及反应,只感觉身体在往下坠——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不是虚虚地点一下,是真正的、结结实实的托握。五个指节均匀地分布在她腰侧偏后一点的位置,掌心贴着她的T恤布料,隔着那一层薄薄的棉质,传来源源不断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温夏整个人僵住了。
她抬起头,看到了丁程鑫的脸。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胸口微微起伏着,刚才那一下他几乎是跳过来的。

没崴到吧?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一丝没有完全压下去的紧张。
温夏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没事",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卡住了。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狭长的、明亮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他的手掌还在她的腰上。温热的、干燥的、指节分明的。
那温度太熟悉了。熟悉到她的大脑不受控制地跳回了那个晚上——上海的酒店房间,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暗,他的掌心贴着她同样的位置,力度比现在大一些,带着被药物烧灼出的无法克制的急切——
温夏的脸一下子红了。
……没事。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小很多。她微微往后退了半步,他的手掌顺势从她腰侧滑落,指尖最后离开了布料,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缓慢地拉开的。
丁程鑫的手放下来,他脸上的表情很快恢复了正常——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只是一个及时出手、恰好接住了人的普通学员。
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掌心残留的触感还在,T恤布料下的温度、她腰线微微收窄的弧度、她受惊时肩胛骨瞬间绷紧的线条——这些细节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被他迅速压了下去。
……谢谢……


没事就好。
他说完,转身走回自己刚才的位置,步伐平稳。
温夏站在镜子前,低垂着眼,把自己挪回了刚才的位置。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她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不敢看镜子里反射出的他的位置。
她只是低着头,假装在整理护腕。
———
旁边的角落里,江乐夕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从温夏失衡的那一瞬间开始,到丁程鑫几乎是瞬移过去的反应速度,到他的手扶住她腰时那个自然的、没有任何犹豫的落点——江乐夕甚至觉得,那个动作快得有些不正常,像是他已经在一瞬间计算好了她倒下时的轨迹和角度,然后精准地接住了她。
刘耀文蹲在地板上喝水,他的目光也在温夏和丁程鑫之间无声地扫了一个来回。他没有说话,但他举起水杯喝了一口,嘴角压着一个差点藏不住的弧度。
江乐夕和他对上了眼神。两个人隔着一整个练习室的距离,用只有彼此看得懂的表情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讯号——你在看,我也在看。
江乐夕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明显是故意放大的音量说

可以啊夏夏,平地也能摔,还摔出个护花使者来了。
温夏的脸更红了。
夕夕!


我不说了。
江乐夕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但脸上的姨母笑已经快压不住了。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刘耀文,刘耀文正假装在认真喝水,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颤,像是在憋笑。
只有龙皓一,刚拿完水走进来,看到所有人都站在那里不动,一脸茫然

怎么了?谁摔了?

没事没事,继续练。
江乐夕拍了拍手,把音乐重新按起来,

来来来,下一段——
练习重新开始。但温夏能感觉到,空气中多了一层微妙的东西。她跳得有些心不在焉,胳膊的动作比刚才僵硬了不少。
而丁程鑫站在练习室的另一头,该做什么做什么,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当他转身的时候,余光会不自觉地扫向她。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时间,快到他可以骗自己"只是随便看了一圈"。但他的嘴角,在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
———
二十分钟后,温夏的手机震了。
她走到墙角,蹲下来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顾言。
喂?

顾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他一贯的轻快语调

温大摄影师,今天晚上有空吗?我找你有点事,顺便一起吃个饭。
温夏正要回答,耳边忽然多了一个呼吸声。她偏过头,看到江乐夕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耳朵几乎贴在她的手机背面。
你干嘛?

温夏压低声音。

偷听。
江乐夕理直气壮。
电话那头的顾言:

……你们在干嘛?
没事没事,

温夏把江乐夕推开,但江乐夕又贴了回来,温夏只好侧过身,用肩膀抵着她,
你刚说什么?


我说晚上一起吃饭,我有事跟你商量。你忙完了吗?
温夏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江乐夕。江乐夕正好抓住这个机会,凑到她的手机旁边,用一种明显是故意放大音量的声音说

谁啊?顾言?干嘛?晚上找你吃饭?
顾言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乐夕也在?那一起呗。

我才不去呢,
江乐夕对着手机说,

你们两个单独吃吧,我晚上要补觉。挂了挂了。
她说完居然真的伸手把电话挂了,然后把手机还给温夏,一脸无辜

好了,你晚上跟顾言吃饭去吧。
温夏接过手机,有些无奈
你干嘛帮我挂了?我还没说去不去呢。


你不是没拒绝吗?那就是去呗。
江乐夕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很自然地转过身往练习室中央走,

去吧去吧,正好今天练得差不多了。
温夏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顾言的来电已经挂断了。她还没来得及回复他说去不去,江乐夕已经帮她做了决定。但她确实也没有打算拒绝,顾言找她多半是工作室的事情,她最近也确实有一些合作上的事想跟他聊聊。
嗯,那就去吧。

温夏把手机放回墙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和江乐夕对话的时候,练习室另一头的那个人,正在镜子里看着她们的方向。他的动作没有停,他的表情也没有变,但他的目光在江乐夕说"顾言"两个字的时候,像是被什么轻微地牵动了一下。

顾言是谁?
刘耀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不是在问丁程鑫,是在问江乐夕。但江乐夕刚好走回到练习室中间,听到刘耀文的问话,很自然地接了一句

哦,顾言啊,夏夏的朋友,也是一个摄影师,两个人认识挺久了,关系挺好的,经常一起吃饭。
刘耀文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瞟了一眼丁程鑫。
当然丁程鑫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摄影师,认识挺久,关系挺好,经常一起吃饭。他继续做着自己的动作,没有抬头,没有看向温夏的方向。但他的动作比刚才稍微慢了一点点——拇指在手腕上多停留了那么一瞬间。
温夏感觉到了。她知道他在看自己。
不是那种被抓包之后慌张地移开的目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从远处落下来的、像羽毛一样轻的重量。她没有抬头去看他,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侧脸上的触感,温热的、带着一点她读不太懂的东西。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在想什么?他就是随便看一眼而已。
但她还是有些不自在。
她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低头假装在系鞋带。过了好几秒,她才重新站起来,走回了江乐夕旁边,准备继续。

那你今天就到这儿吧。

要去吃饭的话早点回去准备准备。
有什么好准备的,

温夏拿起外套穿上,
就是吃个饭。


那也得换身衣服吧?
哎呀——

温夏话还没说完,就被江乐夕打断了

哎呀也是,你们俩都这么熟了,确实没什么可准备的哈——
江乐夕语气随意,但她说话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丁程鑫的方向,
夕夕。

温夏打断了她。

好好好,不说了。
江乐夕笑着闭了嘴。
温夏背起包,走到门口。她没有回头,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回头。但她推开门的时候,余光还是不自觉地扫了一下练习室里面的方向。
丁程鑫正背对着她,在和龙皓一说着什么。
她收回目光,走出了练习室。
门在身后关上了。
———
练习室里,丁程鑫和龙皓一的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一下。

丁哥?
龙皓一看着他。

没事。
丁程鑫把目光从门口方向收回来,

你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那个动作的发力方式。

哦,对,你继续说。
他听得很认真,点头的频率也很正常。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他的脑子里闪过了一句话——"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