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北京,阳光好得有些不讲道理。
温夏难得给自己放了一天假。新系列的热度渐渐平稳,该接的合作都接上了,该排的档期也排好了,小悦拍着胸脯说“夏夏姐你休息一天,工作室有我盯着”,她也就心安理得地睡到了自然醒。
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她躺在床上刷了一会儿手机,看到江乐夕发来的消息:
「今天舞社全天排满了,你自己找点乐子啊,别又在家窝一天。」
温夏回了个「知道了,啰嗦」,然后翻了个身,想了想今天要做什么。
她的相机包旁边那台备用机最近对焦有点不准,一直说要去修但一直没时间。今天正好,拿去器材城看看。
———
北京五棵松附近的摄影器材城是温夏常去的地方。她对那里很熟悉。
她常去的那家维修店在器材城二楼最里面,店面不大,老板姓周,四十多岁,话不多但手艺极好。
温夏把相机递给他,说了故障现象,周老板接过去摆弄了两下

小问题,对焦马达松了,一个小时后来取。
温夏点了点头,付了定金,转身下楼。
既然要等一个小时,不如在附近逛逛。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个方向。
丁程鑫睁开眼的时候,才早上八点半。
他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新消息。昨天陈昕就说了,今天全天没有行程,他可以放松一天。
放松。
这个词对丁程鑫来说有些陌生。他已经习惯了每天被排满的日子——几点起床,几点化妆,几点出发,几点录制,几点赶路。一天被切割成无数个以半小时为单位的小块,每一个小块里都塞满了要做的事情。突然空出来一整天,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过了。
他在床上躺了十几分钟,最后还是起来了。
他想今天出去走走。
有个素人朋友过几天生日,关系不错的,他还没想好送什么。那个朋友最近迷上了摄影,朋友圈天天发一些胶片扫街的照片,虽然拍得不怎么样,但热情很高。陈昕说五棵松那边有个器材城,东西全,可以去看看。
丁程鑫换了一身简单的衣服,出门前他照例戴上了棒球帽和口罩,对着镜子确认了一下,然后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照片。
手机壳下那张五分像里的女孩,还是那样微微笑着。
他把手机揣进裤袋,出了门。
———
器材城的人比温夏预想的要多。
周末嘛,正常。各种背着相机包的中年大叔、穿着马甲的摄影爱好者、拿着手机拍照打卡的年轻人,把一楼大厅挤得满满当当。
温夏穿梭在人群中,偶尔停下来看看某个摊位上的老镜头,偶尔翻一翻架子上的摄影集,但大部分时间她只是漫无目的地逛着,等周老板的电话。
一个小时后,她回到二楼取了相机。周老板当着她的面试拍了两张,对焦又准又稳,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好了,下次注意别磕到。
周老板把相机递给她,难得地多说了一句。
谢谢周哥。

温夏接过相机,装上镜头,准备在器材城里随便拍拍,试试对焦效果。
她端着相机,一边走一边透过取景框看这个世界。
对焦确实好了。
她转过一个拐角,走到一楼中庭的位置。这里光线最好,温夏抬起相机,透过取景框扫了一圈。
取景框从左侧慢慢移向右侧。
扫过一面白墙。
扫过一排展示柜。
扫过一根立柱。
然后,停住了。
取景框的正中央,出现了一个人。
黑色T恤,深灰色运动裤,白色板鞋。棒球帽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正站在一个相机摊位前,微微低着头,在看什么。
温夏的手指僵在了快门上。
她透过取景框,把那个人的画面拉到最近。镜头的光学变焦将他的轮廓放大、拉近、清晰——棒球帽檐下露出的一小截额头,眉眼之间那道好看的弧线,微微偏头时下颌线的弧度,还有那双眼睛。
即便是在取景框里,即便隔着一个镜头、一段距离、一副口罩,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
她见过无数次的眼睛。
在手机屏幕上,在舞台直拍里,在杂志大片的特写中,在那个她不敢再回想的夜晚的昏黄灯光下。
丁程鑫。
温夏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住了。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他怎么会在这里”,而是——把相机放下来,转过身去。
她几乎是用逃的。
相机从眼前移开,她飞快地转过身,背对着那个方向,肩膀绷得紧紧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她低下头,假装在翻看相机上的照片,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假装刚才那一秒钟的心跳加速只是因为——不,没有因为。她不能有任何因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他不一定会认识她,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一个他可能已经不记得了的夜晚。
但她还是躲了。
不是因为害怕被他认出来,而是因为她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情——比如走过去,比如站在他面前,比如问他“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
温夏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腔里,慢慢地、慢慢地吐出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远,大概五六米的距离。不急不慢的,像是有人正在从她身后经过。
温夏没有回头。
她维持着那个低着头的姿势,假装在认真研究相机菜单,实际上屏幕上的字她一个都没看进去。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那个脚步声,那个节奏,那个距离感。
脚步声从她身后经过,没有停顿,没有减速。
然后,越来越远。
———
丁程鑫在器材城里转了大半圈,还是没决定买什么。
他对摄影不是很了解,站在那些相机和镜头面前就像站在另一个星球上。什么焦段、什么光圈、什么胶片感光度,这些词他每一个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就完全看不懂了。
他正准备放弃,想着“要不换个地方看看”,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背影。
她低着头,手里端着一台相机,正在看屏幕上的什么东西。
丁程鑫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背影。
那个肩胛骨的线条在衬衫下若隐若现的样子。
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不是那种很清晰的、可以立刻对应上某个具体场景的熟悉,而是一种更模糊的、更接近直觉的感觉——这个人的走路姿态,这个人的身形轮廓,这个人的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让他觉得“我好像见过”。
但他在脑子里搜索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匹配的信息。
丁程鑫没有多想。
他今天只是来买礼物的,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温夏在器材城里又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确定丁程鑫已经彻底消失在人群里,她才慢慢地转过身来。
那个摊位前已经空了。
温夏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遗憾,不是庆幸,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理不清楚的东西。
她想起刚才透过取景框看到的那双眼睛。
狭长,明亮,眼尾微微上挑。
和那天晚上酒店房间里那双涣散的、烧灼着的、几乎要碎掉的眼睛,是同一个人的。
但她今天看到的那双眼睛,是清醒的、沉稳的、有光的。
温夏垂下眼,把相机收进包里,拉好拉链,转身朝器材城的出口走去。
温夏站在台阶上,忽然想笑。
世界真大。
大到两个人在同一座城市里生活了这么久,可能永远也不会真正认识彼此。
但世界也很小。
小到她在相机的取景框里,可以一眼就认出那个戴着帽子口罩的人。
温夏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