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你,是私心。”
短短六字,似一缕沉绵的丝线,悄然缠上殿内流动的秋风。
跪伏在地的一众宫人连头都不敢抬,心口却齐齐一震。
谁都清楚陛下性情冷硬,执掌天下多年,喜怒哀乐从不轻易外露,更遑论将这般近乎直白的心意宣之于口。六宫之中,多少妃嫔盼着帝王垂怜,盼着一句半句软语,到头来也只分得几分流于表面的恩宠。可此刻帝王立于此处,对着端坐榻上的女子,语气里的缱绻与执着,任谁都听得明白。
温时喻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转瞬又恢复成往日的平和。她早已料到沈砚辞不会轻易放手,这人骨子里的偏执,从上一世便看得透彻,如今身在深宫,权柄在握,这份执念只会愈发根深蒂固。
她没有接那暧昧难言的话语,只是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向窗外几丛兰草,语气淡得像山间流泉:“陛下身系天下万民,私心二字,未免言重。”
刻意绕开情意,重提君臣本分,再一次划清界限。
沈砚辞见状,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却并未动怒。他早已习惯了她的回避,甚至隐隐觉得,这般步步设防、不肯敞开心扉的模样,更让他心生念想。他缓步走到窗边,与她并肩而立,一同望向庭院里在秋风中轻轻摇曳的兰叶。
“万民是江山,你是朕心尖一隅,本就不相冲突。”他声音压得很低,只容二人听闻,“旁人都盼着朕多看几眼,唯独你,次次避之不及。时喻,你就这般,不愿与我相处?”
他第一次唤了她的名字,舍弃了位份与尊称,亲昵又带着试探。
青禾在下方听得心悬到了嗓子眼,悄悄抬眼瞥了一眼自家主子,又飞快低下头。宫里谁不知名讳是私域,帝王主动唤名,已是天大的殊荣,可她实在猜不透,自家清冷的小主会如何回应。
温时喻指尖搭在窗沿,微凉的木质触感稍稍平复了心绪。她转过脸,正视着身侧身形挺拔的帝王,眸底清澄如水,无半分娇羞,亦无半分惧意:“深宫之地,尊卑有序。陛下是君,臣女是臣,守好本分,便是安稳。相处与否,本就无关紧要。”
“本分?”沈砚辞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略带自嘲的弧度,“入了这后宫,本分便是承欢君侧,相伴朝夕。你偏要独善其身,是觉得,朕留不住你?”
话语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势,那是久居上位者与生俱来的掌控欲。他可以纵容她的清冷,可以迁就她的喜好,却无法忍受她从心底里,从未将这座皇宫、将他这个人放在眼中。
“臣女从无此意。”温时喻不卑不亢,“只是生性爱静,不喜热闹纷扰。宫中众人各有心思,追逐名利恩宠,我无意掺和,只想守着这一方偏殿,安度时日便足矣。”
她说得坦荡,将所有利害摆到明面上。她看得懂后宫波诡云谲,也明白帝王的偏爱会引来多少明枪暗箭,所以从一开始就选择隔绝一切。与其卷入纷争,不如自困一隅,做个彻底的局外人。
沈砚辞沉默片刻。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格,在他俊美冷冽的侧脸上投下浅浅光影,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遮去大半。他活了二十余载,少年登基,一路踩着荆棘坐稳帝位,识人无数,却唯独对眼前这女子,束手无策。
威逼?他舍不得。利诱?她全然不屑。软语相劝?她步步疏离。
就像掌心握住一捧清霜,越是用力,消散得越快;可若是松开手,便会眼睁睁看着她彻底远去。
“朕懂了。”良久,他缓缓开口,收敛了方才流露的所有偏执与试探,重新换回帝王该有的沉稳气度,“既然你喜静,朕便不扰你清净。只是长乐殿地处偏僻,秋日风大,夜里寒凉,万事多留心。”
不再强求相伴,不再追问心意,转而叮嘱起居冷暖。这份温柔,藏得深沉,也愈发磨人。
温时喻微微颔首:“谢陛下体恤。”
依旧是客气的道谢,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沈砚辞又环顾了一圈殿内,见四下陈设依旧简朴,案上只有几卷诗书,一支素笔,再无旁物,心中轻叹。他不再提赏赐物件的事,知道说了也是被婉拒。
“时辰不早,朕还要回前殿处理政务。”他转身,看向阶下一众宫人,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威严,“好生伺候你们小主,不许懈怠,若有半点差池,仔细你们的脑袋。”
“奴婢遵旨!”众人齐声应答,额头紧贴地面。
沈砚辞最后再看了一眼窗边的温时喻。她静静立在那里,素衣清颜,如月下寒兰,孤高自赏。他心头微动,终究还是转身迈步离去。
玄色衣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殿门被随行太监轻轻合上。直到那道威压彻底远去,殿内众人才敢缓缓直起身,长长舒了一口气。
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弛,青禾快步走到温时喻身侧,小声道:“小主,您方才也太大胆了。陛下那般温和问话,旁人求都求不来,您却一再推辞,奴婢方才真怕龙颜大怒。”
在后宫生存,忤逆帝王心意,向来是大忌。
温时喻重新坐回软榻,拿起案上一卷古籍,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神色依旧淡然:“怒又如何,喜又如何?依附恩宠而生,便要日日揣摩君心,步步小心翼翼,那样的日子,太累了。”
她翻看书卷,目光落在字句之间,心思却飘向了宫外高墙之外。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困住了无数女子的一生,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可如今陛下这般看重您,六宫之中早已暗流涌动。”青禾满脸忧心,“方才陛下驾临的消息,想必很快就会传遍各宫。往日里那些位份高的娘娘,本就容不下新晋得宠之人,往后怕是会处处为难咱们。”
这一点,温时喻自然清楚。
树欲静而风不止。她想闭门度日,可旁人不会任由她独善其身。帝王破格册封,数次亲临,这般明目张胆的偏爱,早已让她成了后宫众矢之的。
“为难便为难吧。”她淡淡一笑,笑意浅淡,并无惧色,“身正心定,不争不抢,便是应对之法。她们想要算计,便让她们去闹,我自守着本心,不为外物所动。”
争宠会树敌,示弱亦会被欺凌,唯有以不变应万变,守好这一方小小天地,方能安稳。
正说着,殿外又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不同于帝王驾临的肃穆,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门外侍女轻声通传:“小主,丽嫔娘娘遣人送来点心与暖糕,说是秋意渐浓,特意做了些温热吃食,请小主尝尝鲜。”
又是来攀附示好的。
青禾看向自家主子,等着她示下。
温时喻头也未抬,继续看着书卷:“多谢丽嫔好意,东西原封退回。就说我脾胃浅淡,吃不得甜腻之物,心意领了。”
又是一次婉拒。
侍女领命而去。
短短半日,接连推掉数位宫妃的馈赠,长乐殿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名声,算是彻底坐实了。
消息一路流转,很快便传到了后宫各处。
钟粹宫内,妆台精致,绫罗飘香。容贵妃端坐锦榻之上,指尖捻着一串东珠手串,听着手下宫女的回禀,凤眸微敛,眸底情绪晦暗不明。
“哦?接连推了所有人的东西,连本宫送去的东珠也原样退回?”她轻笑一声,听不出喜怒,“这位喻贵人,倒是有意思。容貌绝色,性情清冷,连陛下都另眼相看,偏生不把后宫的人情世故放在眼里。”
身旁贴身嬷嬷低声道:“贵妃娘娘,依老奴看,这温氏要么是故作清高,欲擒故纵,想吊着陛下的心思;要么便是真的不通世故,天真得很。不管是哪一种,她独占圣宠,终究是挡了旁人的路。”
“天真?”容贵妃摇了摇头,“能在殿选之上淡然自若,又出身太傅世家,书香门第教出来的女儿,怎会真的天真。她是看得透彻,不想卷入纷争。只是身在这深宫,身在帝王后宫,想独善其身,谈何容易。”
她身居贵妃之位,育有皇子,在后宫根基深厚,见惯了风起云涌。她看得出温时喻并无争宠之心,可这并不代表,对方就能安稳度日。
“娘娘,那咱们接下来该如何?”
“不必主动为难。”容贵妃放下手串,语气从容,“静观其变便是。陛下如今对她上心,贸然动手,只会引火烧身。倒是其他几位性子急躁的,怕是按捺不住了。”
后宫从来不乏急于争宠、善妒之人。喻贵人占了帝王满心偏爱,又这般孤高疏离,早已成了众人眼中的眼中钉。不用她出手,自有人会前去试探、刁难。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翊坤宫,华婕妤听完下人的禀报,当即柳眉倒竖,语气满是嫉恨:“区区一个新晋贵人,也敢如此摆架子?仗着陛下多看了两眼,便目中无人,连各位姐姐的面子都不给!”
“婕妤息怒。”一旁宫女连忙劝道,“陛下如今偏疼她,咱们暂且隐忍一二。”
“隐忍?”华婕妤冷哼一声,“本宫偏要看看,她这一身清冷傲骨,能撑到几时。不懂得融入后宫,不懂讨好君心,就算一时得宠,也长久不了。去,备一份茶水点心,本宫亲自过去‘拜访’一番。”
她打定主意,要去长乐殿探探虚实,也想当众挫一挫那位喻贵人的锐气。
风声渐起,暗流涌动。
长乐偏殿之内,温时喻对此一无所知,亦或是说,即便知晓,也全然不在意。
夕阳西下,金辉透过窗棂,将殿内染上一层暖橙色泽。青禾点上烛火,灯火摇曳,映着女子清绝的眉眼,安静而孤凉。
窗外秋风再起,卷着兰草清香,漫入屋内。
深宫长夜,才刚刚降临。而那些藏在浮华之下的算计、嫉妒、试探,正循着帝王的一缕偏爱,一步步朝着这座清冷偏殿,缓缓聚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