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过后,日子一天比一天长。未央宫的梅花落尽了,桃花开了满树,粉白粉白的,像天边堆了一层薄薄的霞。偏院那株老梅终于褪去了最后几朵残花,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吹着,在青石地面上打着旋儿,像一群舍不得离开的小蝴蝶。
朱明曦站在廊下,看着那满地落花,站了许久。
她不是故意要站那么久的,是肚子里的小家伙闹腾了大半夜,她睡得不安稳,天不亮就醒了。醒了再也睡不着,便披了衣裳出来透气。春日的早晨还有几分凉意,风里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湿漉漉的,像刚下过一场看不见的雨。她扶着腰,慢慢蹲下来,伸手捡起一片落花放在掌心里看。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起,但颜色还在——那种淡淡的、柔柔的、说不清是粉还是白的颜色。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画上的春光还在。
“你舍不得它?”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刘彻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看了一眼她掌心里的落花,又看了一眼她的脸:“你昨夜没睡好?”
朱明曦没有回答,把花瓣放在他手心里。他的掌心宽大而温热,花瓣落在上面,显得格外小巧单薄:“它落了。昨天还在树上挂着,今天就在地上了。”
刘彻看着掌心里的花瓣,沉默了片刻:“花开花落,都是常事。今年落了,明年还会开。”
“我知道。可还是会舍不得。”
刘彻没有再说“明年还会开”之类的话,他把那片花瓣小心地收进袖子里,伸出手臂环住她的肩膀:“地上凉,别蹲太久。”
她站起来的时候有些费力,他扶着她,等她站稳了才松开手。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忽然笑了一下:“它倒是安稳,昨晚闹了我半夜,现在倒睡了。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脾气,这么能折腾。”
“像你。”刘彻说。
“像你才对吧?你处理那么多政事也不会喊累,肯定是个能干的。它昨晚折腾得那么厉害,说不定将来是个爱闹腾的,跟陛下一样坐不住。”
刘彻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朕坐不住?朕每日在宣室殿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那是被逼的。要不是有那么多奏章要批,陛下肯定早就跑出去了。上林苑骑马、御苑里射箭、跟大臣们讨论军务……”她笑着,“反正闲不住。”
刘彻没有说话,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朱明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个动作太家常了,家常到像是一起生活了很多年的老夫老妻才会做的。她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越来越不像一个帝王了,他就像一个普通的、会在早晨陪妻子看落花的丈夫。
卫子夫来的时候,正看见两个人站在廊下看花的背影。她放慢了脚步,没有立刻走过去。她站在回廊拐角处,隔着几株桃树,看着他们的背影。刘彻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发冠端正;朱明曦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春衫,腰间松松地系着一条带子,隆起的肚子撑起衣料,圆鼓鼓的,像揣着一只小暖炉。两个人肩并着肩,手不知什么时候牵在一起了,安安静静地看着满地落花。卫子夫看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没有上前打扰,转身走了。
路过的宫女们正在清扫落花。朱明曦叫住一个宫女,让她别扫了,说花落了就让它落着,过几日自己就化了。宫女应了一声,退下了。刘彻看着她,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
“留着吧,”朱明曦轻声道,“它们开了那么久,落了也要留在树上待一会儿。扫走了,就什么都没了。”
刘彻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替她拂去发间落的一朵花瓣,低头看了看那片花瓣:“朕让内侍在树下立一块牌子,写‘朱夫人惜花,勿扫’。”他的语气很随意,不像在说一道圣旨,更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朱明曦看着他,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你是皇帝,你立这样的牌子,别人会笑的。”
“他们笑,朕不笑。”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不像是认真,也不像是不认真。她忽然就觉得,这片落花留不留下来、扫不扫走,好像真的没有那么重要了,因为有人愿意陪她一起看花落。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朱明曦靠在暖榻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看了两行就困了。她放下竹简,闭上眼睛,打算眯一会儿。迷迷糊糊之间,她听见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然后是极轻极轻的脚步声。有人走到她身边,替她拉了拉滑落的毯子,掖好边角。她没有睁眼,但她知道是谁——是刘彻的脚步声。
她听见他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她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肚子,温温热热的,像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石头。她感觉到掌心下,腹中的小家伙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父王的存在。她听见刘彻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声:“又长胖了。”
朱明曦没有睁眼,但她笑了。那个笑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落花一样,几乎无声无息地绽放在春天的阳光里。
殿门外,一阵风吹过,满树的桃花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没有宫女去扫。那块牌子还没有立起来,但好像所有人都知道——朱夫人喜欢落花。那就让它们落着吧。落着,也是春天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