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这日,天刚蒙蒙亮,朱明曦就醒了。
她是被肚子里的动静闹醒的。小家伙不知道在做什么,翻来覆去地动,像在里头打滚。她侧躺着,把手放在肚子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小拳头一下一下顶出来,顶得她肚皮微微鼓起一个包。她轻轻拍了拍那个包,低声说:“一大早的,闹什么闹?”
那个包缩回去了,又在另一边鼓起来,像在跟她玩捉迷藏。她忍不住笑了,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窗外天色已亮,鸟鸣声清脆得像一串串珠子滚落在玉盘上。她推开窗户,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院角那株老梅已经落了大半,枝头还挂着几朵残花,粉粉的,在晨光中格外好看。梅树下冒出了几片嫩绿的草芽,怯生生的,像刚睁眼的婴孩。
春天真的来了。这是她在汉朝过的第一个春天。
宫人端来热水,替她洗漱梳头。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比以前圆了一圈,眼睛倒是比从前更亮了,像两汪春水。腰身自然是粗了许多,隆起的肚子把衣料撑得圆鼓鼓的,低头已经看不见自己的脚尖了。她摸了摸肚子,嘴角弯了一下,七个多月了,很快就能见到你了。
“夫人,陛下让人传话说,今日春分,祭日大典之后他就过来。”宫人替她系好腰带,小心地避开了腹部,把带子松松地挽了一个结。
“春分祭日?”朱明曦想了想,她记得汉朝有春分祭日的传统,是天子率群臣在东郊行的大典。她来汉朝大半年了,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但她没有去,她这个样子去不了,路上颠簸,刘彻也不会让她去。她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那让厨房准备些新茶,陛下来了好喝。”
她扶着腰慢慢站起来,走出殿门。院子里的青石地面上还残留着昨夜露水的痕迹,湿漉漉的,映着天光。她沿着回廊走了几步,在廊下停下来,看着远处宫墙上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晨光从东边的天际铺过来,将整座未央宫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辉,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那种安稳的、踏实的、知道自己在哪儿的感觉,像春水一样漫上来,暖洋洋的。
“朱夫人起得好早。”卫子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明曦转过身,看见卫子夫提着一只小竹篮沿着回廊走来,穿着一身浅青色的春衫,发髻上簪了一支新开的桃花。她走到近前,把竹篮放在廊下,从里面拿出一把绿油油的野菜,嫩生生的,还带着露珠:“看,本宫在御苑那边挖的。荠菜,包饺子最好吃。你尝尝鲜。”
朱明曦看着那把荠菜,眼眶微微泛红。她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些嫩绿的叶子,又软又水灵,一碰就渗出春天的气味。她深吸了一口气:“皇后娘娘,你对我真好。”
卫子夫蹲在她对面,拿起一根荠菜递给她:“你肚子里揣着朕的皇孙,本宫不对你好对谁好?”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再者说,你叫本宫一声姐姐,本宫也该对你好。”
朱明曦接过荠菜,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她忽然想起现代时的奶奶,每年春天也会去郊外挖荠菜,回来包饺子给她吃。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荠菜饺子了。她弯起嘴角,用力点了点头:“好,包饺子。我帮皇后娘娘一起包。”
“你坐着看就行了。你这肚子,站久了腰受不住。”
两个人就在廊下坐了下来,宫人搬来一张矮案,卫子夫教几个宫女择荠菜。朱明曦坐在一旁,怀里揣着肚子,手里捧着一杯温水,看着她们忙活。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她看着看着,心里涌起一种像春水一样的感觉。
日头渐渐升高,未央宫开始热闹起来。东郊的祭日大典已经散了,宫人们来来往往,脚步声和说笑声交织在一起。朱明曦坐在廊下,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用抬头她就知道是谁。刘彻走进院中,穿着一身玄色的礼服,发冠端正,身上还带着祭礼时熏过的香气。他在廊下停住,目光越过卫子夫和宫女们,落在她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怎么坐在外面?”
“晒太阳。皇后娘娘在挖荠菜,说要包饺子。”
刘彻看了一眼卫子夫,卫子夫抬起头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继续低头择荠菜。他在朱明曦身边坐下来,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发丝:“你今日感觉如何?”
“好着呢。它今天闹了一早上,现在安静了。”朱明曦轻轻摸了摸肚子,“可能是知道春天来了,高兴。”她顿了顿,偏过头看着他,“陛下,春分是不是昼夜平分?”
刘彻微微一怔:“你连这个都知道?”
“书上读到的。春分,阴阳相半,昼夜均而寒暑平。今日过后,白天就比黑夜长了。”
刘彻看着她,目光深深浅浅的。她坐在春光里,怀着他的孩子,说着一句他读过的诗句,像一幅古画里走出来的人。“你懂得真多。”他说。
“书上说的多,臣妾也就记得多。”她低下头,脸颊微微泛红,轻轻摸了摸肚子,“等它长大了,我也教它读书。让它做一个有学问的人。”
“不管是男是女,你教它读书,朕教它骑马。”
卫子夫在一旁听见了,笑着说:“一个读书,一个骑马,文武双全。本宫就教它做吃的,馋了来找本宫。”三个人都笑了,笑声在春光里漾开,像石子投入水面,一圈一圈,不紧不慢。
傍晚,荠菜饺子端上了桌。朱明曦夹起一只,吹了吹,咬了一口,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她吃着吃着,眼眶就热了。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只白白胖胖的饺子,心里涌起一种踏实的感觉,像一阵温软的春风吹过心田,什么沉重的东西都被吹散了。刘彻坐在她旁边,给她添了一碗饺子汤:“慢点吃,别烫着。”
她点了点头,把饺子汤也喝完了。抬头时看见卫子夫正含笑看她,目光温暖而安宁。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清脆脆的,像是也在庆祝春天。
夜渐渐深了。朱明曦躺在床榻上,月光从窗棂中洒进来,落在地砖上,像一层薄薄的白纱。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掌心里传来的律动,又想到还没想好名字,便轻声念叨起来:“叫什么呢……叫什么呢……”她想着想着,嘴角弯着,渐渐沉入了梦乡。
窗外,春夜的月光照着未央宫,照着千盏沉睡的灯火,照着这座她住了大半年的宫城。她在梦里看见一片无边无际的麦田,绿油油的,一直铺到天边,风一吹,麦浪滚滚,像一片绿色的海。麦田尽头站着一个少年,逆着光,看不清面孔,但她知道那是谁。他站在那里,转过身来,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明亮而温暖,照亮了她走过的路。
她醒了,嘴角还带着那个梦留下的笑意。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轻声说了一句:“你名字里,要有一个‘春’字。”
窗外,梅花的香气在夜风中轻轻浮动。满天的星星在她头顶铺展开来,明亮的,温柔的,像千万双注视着这个世界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