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钟声还在耳边回荡,年便这样过去了。
未央宫里热闹了整整三日。初一祭祖,初二宴群臣,初三妃嫔们聚在椒房殿说笑。朱明曦怀着身子不便走动,大多时候窝在偏殿里烤火,偶尔被卫子夫拉着去正殿坐一会儿,听听各宫妃嫔们的说笑声。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朦朦胧胧地传过来,她倚在暖榻上昏昏欲睡,肚子里的小东西偶尔踢她一脚,把她从半梦半醒中拉回来。
初五一过,宫里渐渐恢复了平静。
这日清晨,朱明曦醒来时,窗外一片白光。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推开窗户一看——雪停了。昨夜不知什么时候停的,一夜之间,天放晴了。日头挂在东边的天上,白晃晃的,照得满院积雪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层碎银子。空气清冽得像被水洗过,吸一口凉到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她扶着腰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天晴了。”她轻声说。
肚子里的小东西动了一下,像是也在看天。
卫子夫来时,正看见她站在窗前出神。卫子夫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枣银耳羹,放在案上:“看什么呢?”
“看雪。雪停了,天晴了。”
“立春过了,雪也该化了。”卫子夫走到她身边,也看了看窗外,“等雪化了,院子里的梅花就要开了。你到时候别总闷在屋里,出来走走,赏赏花,对孩子也好。”
朱明曦点了点头,转过身,在暖榻上慢慢坐下来。卫子夫把红枣银耳羹推到她面前:“喝了吧,昨儿个陛下让人送了一筐新鲜的红枣来,说是南边进贡的,甜得很。”
朱明曦端起来喝了一口,果然甜,甜而不腻。她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卫子夫,笑了一下:“皇后娘娘,你每天都来给我送吃的,我都快被你喂成球了。”
卫子夫看着她那圆滚滚的肚子,弯起嘴角:“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多吃些是应该的。”
朱明曦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伸手轻轻摸了摸。肚子里的小东西感应到了她的触碰,轻轻顶了一下她的掌心,像是在回应她。
“它现在动得越来越勤了。”朱明曦说,“白天动,晚上也动,半夜醒了也在动。我有时候觉得,它是不是急着想出来。”
卫子夫笑了:“急什么,时候到了自然会出来。你让它再待两个月,养得壮壮的,出来才好带。”
朱明曦点了点头,把手放下来,看着窗外亮晶晶的雪光:“皇后娘娘,你说它会长得像谁?”
卫子夫想了想:“眼睛像你,鼻子像陛下。下巴像你,眉毛像陛下。最好是取你们两个人的长处,那就好看极了。”
朱明曦被她逗笑了:“皇后娘娘还会相面?”
“本宫看人看了几十年了,看得准。”卫子夫轻轻握住她的手,“不管像谁,只要是你的孩子,陛下都会喜欢。”
朱明曦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里暖暖的。
午后,刘彻处理完政事,照例往偏殿来。他走进来的时候,朱明曦正靠在暖榻上打盹,怀里抱着那只虎头帽,盖着一张薄毯,呼吸绵长而均匀。刘彻没有叫醒她,在榻边坐下来,替她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边角。他就那样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的睡脸。她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嘴角带着一丝弯弯的弧度,像在做什么好梦。她的手搭在肚子上,指尖偶尔微微动一下,像是感应到了腹中的动静。
刘彻看了她好一会儿,伸出手,极轻极轻地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隔着衣料和一层薄毯,他掌心里传来极轻微的一动——像是里面的小东西翻了个身,又像是伸了个懒腰。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很轻很轻地唤了一声:“小家伙。”
然后他收回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清冽的冷气涌进来。远处的宫墙下,卫子夫正带着几个宫人在挂新灯。那些灯是新做的,红纸糊的,上面画着梅花和喜鹊。她站在梯子下面指挥,手里捧着一盏没有挂上去的灯,抬头看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春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刘彻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久到朱明曦从睡梦中醒过来,迷迷蒙蒙地坐起身:“陛下,你在看什么?”
“看春天。”他说,“春天要来了。”
朱明曦扶着腰慢慢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宫墙下的梅花已经开了几朵,粉粉的,嫩嫩的,在雪光的映照下格外好看。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空气中那股清冽的、带着梅花香的春天气息。
“陛下,”她靠着他的肩头,“等孩子出生了,我们带他去上林苑看花好不好?”
“好。”刘彻伸出手臂环住她的腰,“朕带你们去。”
朱明曦弯起了嘴角,把脸贴在他的肩头,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匹金黄色的绸缎,暖融融地覆着他们,将他们笼罩在一片宁静的光芒里。远处的宫墙下,卫子夫正将最后一盏灯挂上,站在梯子上回头看了偏殿的方向一眼。她看见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阳光照着他们的侧影,像一幅画。
她笑了一下,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宫人说了一句:“收工了,回去煮茶。”便转身走回椒房殿,步履从容。她不再需要站在哪里看着了,因为那座偏殿里有人替她看着,有人替她站在窗边看春天。
太子刘据坐在东宫的窗下刻一只小木碗。他已经刻了好几天了,碗的轮廓已经出来了,圆圆的,浅浅的,比他的手掌大不了多少。他放下刻刀,吹掉木屑,用手指摸了摸碗沿——滑滑的,不扎手了。他满意地弯起嘴角,把木碗放在窗台上,和那只小木马放在一起。两只小东西挨着,像两个正在晒太阳的小家伙。
他伸手摸了摸它们,轻声说:“春天来了,等雪化了,我带你们去看花。”
窗外的雪,正在悄悄融化。檐角的冰溜子滴下一滴水,“嗒”的一声落在青石上,像春天迈出的第一个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