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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大明后人

除夕这日,未央宫早早便亮起了灯火。

檐下的红绸灯笼挂了一排又一排,从宣室殿到椒房殿,从东宫到各妃嫔的宫院,连偏殿门前那两株落了叶的桂树上都挂了几盏小的,在暮色里亮起暖融融的光。宫人们换了新衣,步履比平日轻快了许多,见了面也互相道一声“新年好”,脸上带着笑意。

朱明曦站在偏殿门口,裹着一件厚厚的大氅,看着宫人们来来回回地忙活。她的肚子已经有六个多月了,隆起的弧度在厚重的冬衣下也遮不住,走路时扶着腰,慢悠悠的,像一只鼓了气的小灯笼。她伸手接了一片落下的雪花,雪花在掌心化开,凉凉的,痒痒的。她看着那片水渍,忽然有些出神,想起了从前,想起那个世界。爷爷每年除夕都会做一大桌子菜,奶奶会包饺子,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她总是嫌吵,嫌闹,嫌春晚太土,嫌饺子馅太咸。可是此刻,她忽然很想念那种吵,那种闹,那种咸。

“在想什么?”身后传来刘彻的声音。她转过身,看见他站在廊下,穿着一身玄色的新衣,腰间束着墨色革带,发冠端端正正地束着,整个人挺拔如松。他手里拿着一件披风,走过来替她披在肩上,系好带子。“外面冷,别站太久。”

朱明曦把脸往大氅里缩了缩,抬头看着他:“陛下怎么来了?宣室殿不是还有宴席吗?”

“宴席还没开始。朕过来看看你。”刘彻伸出手,把她微凉的手拢进掌心里暖着,“皇后那边已经备好了晚膳,一会儿朕带你过去。今年除夕,朕让你坐朕旁边。”

朱明曦笑了,那笑容比檐下的灯笼还亮:“臣妾有身孕,坐在陛下旁边,大臣们会不会有话说?”

“他们不敢。”刘彻握住她的手,“走吧,带你去椒房殿。皇后说今晚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

“白菜猪肉馅?”朱明曦愣了一下,“皇后娘娘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刘彻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朕告诉她的。”

朱明曦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在雪地里。她踩着他的脚印走,大的脚印套着小的脚印,像两行并行的诗句。

椒房殿里热气腾腾的。卫子夫正在里间忙活,案板上搁着一排排包好的饺子,圆滚滚的,像一只只小元宝。她听见脚步声从里间探出头来,看见朱明曦站在门口,身上裹着刘彻的披风,脸被风扑得红扑扑的,整个人裹成了一只圆滚滚的粽子。卫子夫忍不住笑了:“快进来,外面冷。”然后转身端出一碗热汤,“先喝口汤暖暖身子。”

朱明曦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姜枣茶,甜丝丝的,带着一点辣。

“皇后娘娘辛苦了。”

“不辛苦。一年就这一次,热热闹闹的才像过年。”卫子夫走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肚子,“还闹你没有?”

“闹。昨晚踢了我好几脚,踢得我睡不着。”

“闹就对了。越闹越有劲。”卫子夫扶着她的胳膊,“来,到桌边坐,饺子马上就好。”

太子刘据已经坐在桌边了,手里拿着一只小木盒,盒子盖上刻着一只小老虎。看见朱明曦走进来,他站起来,耳朵尖红红的,把木盒递到她面前:“朱姐姐,新年好。这是我给你的。”

朱明曦接过来打开——里面躺着一只虎头帽。红绸子做的,帽檐上绣着两只圆圆的老虎耳朵,中间绣了一个“王”字,针脚密密的,一看就是手工缝的。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眶微微泛红。

“太子殿下,你自己缝的?”

“嗯。太傅说,明年是虎年。小孩子戴虎头帽,长得壮。”他看着她的肚子,耳朵更红了,“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都能戴。”

朱明曦把虎头帽小心地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握在手里,看着刘据认真地说:“他一定会喜欢。谢谢太子殿下。”

刘据低下头,嘴角弯弯的,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饺子端上来了。卫子夫坐主位,刘彻坐在她右手边,朱明曦坐在刘彻旁边,太子坐在卫子夫对面。桌上摆了四副碗筷,四只酒杯,卫子夫给每人都斟了一小杯屠苏酒。朱明曦面前那一杯浅一些,是她特意少倒的,温温的,冒着热气。

她从来没有过过这样的除夕,比她在现代经历过的所有节日都更像“家”。不是因为菜有多好,不是因为酒有多香,是因为坐在这张桌子边的每一个人,都真心实意地想要她好。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夹起一只,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正是她喜欢的那种。她嚼着嚼着,眼眶就热了。

卫子夫看见了,没有问怎么了,只是又夹了一只饺子放进她碗里:“多吃点,你现在是两个人。”

朱明曦点头,把那只饺子也吃了。吃了两只,肚子里的小东西踢了她一下,像在说“娘,我也要吃”。她低头拍拍肚子:“急什么?等你出来了,让你父皇给你包饺子。”

刘彻在旁边听了,嘴角弯了起来:“朕不会包饺子。”

“那就学。”朱明曦说,“学不会也得学。”

刘彻看着她,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这顿饭吃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又落了一层,久到桌上的饺子换了两盘,久到椒房殿里的灯火映在每个人的眼睛里,都亮晶晶的。饭后,卫子夫和刘据在廊下看雪,朱明曦和刘彻站在殿门口等着守岁。冬夜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刮一样,但她不觉得冷,他的大氅罩着她,他的手握着她微微发凉的手指,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暖得像一只小火炉。

“刘彻。”她轻声唤他,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他听得见。

“嗯。”

“我从前过除夕,总是跟爷爷奶奶一起。他们在的时候,觉得那些热闹是理所当然的。他们不在了,才知道那些热闹有多难得。”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可是我今年过除夕,又觉得热闹回来了。”

刘彻低下头看着她,夜色里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盏小小的灯笼,映着未央宫的千盏灯火。他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明年还这样过,后年也这样过,以后的每一年都这样过。”

远处传来第一声钟响——守岁的钟声,穿过风雪,穿过宫墙,穿过千盏灯火,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像岁月在敲门。新岁到了。朱明曦站在刘彻怀里,站在未央宫的千盏灯火下,听着钟声一声一声地响,腹中的小东西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这个世界的第一声问候。她弯起了嘴角,闭上眼睛。

“新年好。”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