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大明后人

后半夜,未央宫沉入一天中最深的寂静。月亮已经偏西,悬在宣室殿的飞檐上,像一枚即将滑落的银币。殿中的烛火燃了大半,火焰在铜雁灯中摇摇欲坠,将明未明。刘彻没有睡,他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陇西送来的军报,但他的目光不在那上面,他在听——听殿外的风声,听更夫远远传来的梆子声,听赤脚踩在青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的脚步声。

他已经习惯了在深夜里等这阵脚步声。从她第一次梦游走进宣室殿的那夜起,他就习惯了。有时候她来,有时候不来;来的时候他抱着她睡一夜,不来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到天亮。不管来不来,他等。

殿门被推开了。没有声音,但月光涌了进来,裹着一个月白色的身影。朱明曦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长发散落如瀑,赤着脚。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中泛着一层朦胧的水光,像两颗被月光浸透的露珠。她依旧在梦游,依旧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但她的脚步很稳。她走进殿中,绕过龙案,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歪着头,像是在辨认什么。

她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像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柔柔的、软软的、亮亮的。

“宝宝,”她轻声唤他,声音软得像棉花糖,“你还没有睡呀。”

刘彻没有说话,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着。每次她梦游,他都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怕一开口,就会把她从梦里惊醒。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面前这个穿着玄色深衣的男人是汉武帝刘彻。她只知道,这是她的布娃娃,一个温热的、会呼吸的、会抱着她的布娃娃。

她在椅子的扶手上坐下来,侧过身子面对着他,伸出手,捧着他的脸,像捧着一件珍贵的宝物。她的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蹭了蹭,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朵花。

“你今天看起来有点累,”她歪着头看着他,“是不是又批奏章批到很晚?”

刘彻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朕每天批奏章都批到很晚,你每天都说这句话,每天都不记得。但你每天都说。

她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地、慢慢地亲了一下。嘴唇贴上额头的触感温软而短暂,像一片落下的花瓣。“辛苦了,”她贴着他的额头,轻声说,“我的宝宝。”

“我的”,她说“我的”,不是“陛下的”,不是“大汉的”,是“我的”。

刘彻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将她从椅子扶手上拉到自己的怀里,让她坐在他的膝上,靠在他的胸口。她的身体很轻很软,像一朵云落在他怀里。她顺势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双手环过他的肩膀,在背后轻轻扣住。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蜷进了他的怀里,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找一个舒服的位置,发出一声满足的、像小猫一样的叹息,然后安安静静地窝着不动了。

殿中很安静。烛火跳动着,月光从窗棂中洒进来,将两个人依偎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拥抱。

刘彻的手在她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但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快要睡着了。然后她忽然动了一下,从他肩窝里抬起头,迷迷蒙蒙地看着他的脸,眼睛半睁半闭,瞳孔中那层水光更浓了,像随时会滴落的露珠。她伸出手,手指贴在他的脸颊上,从颧骨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嘴唇,停在那里。她的指腹在他的嘴唇上轻轻描摹着,像是在画一幅看不见的画。

“夫君。”她忽然开口。

刘彻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夫君——她叫过,清醒的时候叫过,在那个夜晚叫过。但这是第一次,在梦游中叫他“夫君”。不是“宝宝”,不是“布娃娃”,是“夫君”。她以前从来没有在梦游中这样叫过他。她的手指还在他的嘴唇上,描摹着他的唇形,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记住什么。

“夫君,”她又叫了一声,比刚才更轻,轻到像一声叹息,“你是我的夫君。”

刘彻低下头,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明天醒来不会记得,但她记住了。她的心记住了,她的梦记住了,她梦游时脱口而出的这两个字,是她心里最真实的声音。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唇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低头在她的指尖亲了一下。“朕是你的夫君。”

她听见了。在梦里,她听见了。她的嘴角弯了起来,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她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肩窝里,双手环着他的腰,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猫,安安静静地,不再动了。呼吸渐渐绵长而均匀,心跳渐渐平稳而缓慢,她睡着了,在他的怀里,在他的心跳声中,在他的气息里——她的夫君的怀里。

刘彻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殿中的烛火燃尽了最后一点蜡油,无声地熄灭了,只剩月光从窗棂中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丑时三刻。他没有去睡,他抱着她,等她醒来。

她每次梦游,他都不睡。不是不困,是舍不得。她在他怀里睡着的样子,他看了一夜又一夜,从来没有看够。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月光慢慢西移,殿外的天边开始泛白。启明星在东边的天空上孤零零地亮着,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晨光从窗棂中一丝一丝地渗进来,将殿中的黑暗一寸一寸地驱散。

朱明曦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她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她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玄色的衣料,第二样东西是一只环在她腰间的手,第三样东西是刘彻的下巴。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不是梦游的记忆,梦游的记忆她从来不会有,但她记得一个词,一个她在梦里叫了无数遍的词。夫君。她梦见自己叫他“夫君”,叫了很多很多遍,每叫一遍,他就应一声,每应一声,她就笑一下。

她的脸红了。不是慢慢红,是“唰”地一下从脖子一直红到耳尖,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她没有动,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假装自己还没有醒。但刘彻知道她醒了——因为她的心跳快了,快了很多很多,像擂鼓一样,隔着衣料都能听见。

“醒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沙哑,带着一夜未睡的疲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朱明曦没有动,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没有。还在做梦。”

“做梦会心跳这么快?”

“会。”闷闷的,倔倔的。

“做梦会脸红?”

“……会。”

刘彻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手掌覆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拍了拍。“那你梦见什么了?”

朱明曦沉默了片刻。她梦见叫了“夫君”,梦见他说“朕是你的夫君”,梦见自己笑了,笑得很开心,开心到醒来了嘴角还是弯的。

“不记得了。”她说。

刘彻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他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夫君,你是我的夫君。”

殿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将整座宣室殿照得通透明媚。鸟鸣声从窗外传来,细碎而清脆,像洒在玉盘上的珠子。桂花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甜而不腻,和龙涎香、松墨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只属于这个清晨的、独一无二的气息。

朱明曦终于从他怀里抬起头,红着脸看着他的笑脸。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很亮,像被晨光照亮的湖水,波光粼粼的。她伸出手,手指贴在他的脸颊上,比了比。

“陛下有黑眼圈了。”

“嗯。”

“一夜没睡?”

“嗯。”

“为什么?”

刘彻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等你。”

朱明曦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笑了。她凑上去,在他的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我来了。”

“嗯。你来了。”

她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晨光还要亮。她从他怀里站起来,理了理皱巴巴的寝衣,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陛下该早朝了。”

“嗯。”

“我该回去了。”

“嗯。”

她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夫君,今天想吃什么?”

刘彻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你做什么,朕吃什么。”

她笑了,转身跑了,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留下一路桂花香和一连串逃跑的脚步声。

刘彻坐在案前,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温度,软软的,温温的。他笑了,不是嘴角微微上扬,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像少年一样的笑。

“夫君,”他轻声重复了这两个字,“朕是你的夫君。”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桂花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满树金黄,香气扑鼻。远处传来内侍的声音:“陛下,早朝时辰到了。”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向殿门,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今夜,他还在宣室殿等她。不管她来不来,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