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曦被封为夫人的第十一日,偏殿里的桂花已经换了两茬。卫子夫每日命人送来新鲜的花枝,插在她窗前的瓶中,满室甜香。她渐渐习惯了“朱夫人”这个称呼,宫人这样叫她,她应;妃嫔这样叫她,她笑;刘彻这样叫她——他很少叫,他叫她“明曦”,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他叫她“夫人”。
这一日清晨,她照例端着食盒往宣室殿走。走到回廊拐角处,迎面遇上了卫子夫。卫子夫穿着一身深青色的深衣,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戴着那支玉簪,步履从容,神色平静,身边跟着两个宫女,手里捧着几卷竹简。
“皇后娘娘。”朱明曦行了个礼。
卫子夫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食盒上,嘴角弯了一下:“给陛下送汤?”
“嗯。今天是山药枸杞粥。”
“陛下这几天胃口不好,粥好消化。”卫子夫顿了顿,“本宫正好要去宣室殿,一起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廊上,秋日的阳光从廊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卫子夫侧头看了朱明曦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发髻上——今天她梳了一个新的发式,是宫人帮她梳的,比从前利落了许多。
“这个发式好看。”卫子夫说。
“宫人梳的。我自己梳不好。”
“慢慢学。本宫教你。”
朱明曦笑了:“好。”
到了宣室殿,刘彻正在批奏章。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两个人一起走进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
“你们怎么又一起来了?”
卫子夫行了个礼,在客席上坐下来:“臣妾在路上遇见了朱夫人,就一起过来了。”
朱明曦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端出山药枸杞粥,放在刘彻面前,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来。她今天没有挤他的椅子,规规矩矩地坐在旁边的客席上——因为卫子夫在,她要给皇后留面子。
刘彻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味什么。朱明曦看着他喝粥的样子,心里踏实了——他胃口不好,她怕他不喝,但他喝了,喝得很认真。
“陛下,”卫子夫开口,“后宫制度的章程,臣妾又改了一遍。按照陛下上次的意见,把‘后妃选纳’这一条细化了一下,写清楚了选纳的标准和程序。”
刘彻放下粥碗,接过竹简,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很好。就按这个办。从下个月开始,后宫一切事务,按章程执行。”
卫子夫接过竹简,小心地收好,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那是她这些日子以来最常见的表情——不是开怀大笑,不是喜形于色,是一种安心的、踏实的、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并且在做的笑。
“陛下,”她站起来,“臣妾先告退了。还有一些事务要处理。”
“去吧。”
卫子夫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朱明曦一眼:“朱夫人,明天本宫让人给你送几匹新布来。你的衣裳太素了,该做几件新衣裳了。”
“谢谢皇后娘娘。”
卫子夫笑了,转身走了。朱明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外的阳光中,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她站起来,端着粥碗走到刘彻身边,挤着他的椅子和刚才一样,两个人挤在一张椅子上。
“你刚才不挤,现在倒挤了。”刘彻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刚才皇后娘娘在,我要给她留面子。”
“现在不用留了?”
“现在只有陛下。陛下不需要留面子。”
刘彻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伸出手臂环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两个人挤在一张椅子上,她靠在他肩头,他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殿外传来脚步声,内侍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刘彻松开手,坐直了身体。“宣。”
太子刘据走进来,穿着一身玄青色的深衣,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只锦盒。他走到案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儿臣给父皇请安。”然后转向朱明曦,又行了一礼,“给朱夫人请安。”
朱明曦站起来,回了一礼。她的动作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生疏了,这些日子卫子夫教了她很多宫中的礼节,她学得很快。
刘据双手捧起锦盒,递到朱明曦面前。“朱夫人,这是我送给你的。”
朱明曦接过来,打开——是一枚玉佩。白玉,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一朵桂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玉佩的一角刻着两个小字——“明曦”。
她看着这两个字,眼眶微微泛红。太子刻的。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在灯下一刀一刀地刻,刻了不知道多少天,刻坏了不知道多少块玉料,刻出了这朵桂花,刻出了她的名字。
“太子殿下,这……”
“朱姐姐,”刘据改了口,耳朵尖红红的,“你送了我一幅画,我回赠你一枚玉佩。父皇说,来而不往非礼也。”
朱明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小心地把玉佩放回锦盒,抱在怀里,看着刘据,用力地点了点头:“谢谢太子殿下。我很喜欢。我会一直戴着它。”
刘据的耳朵更红了,但他没有低头,他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朱姐姐,你戴桂花好看。”
朱明曦破涕为笑。刘彻坐在椅子上,看着两个人,目光在她们之间来来回回,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他的儿子在夸他的夫人,他的夫人在哭,他的儿子耳朵红了,他的夫人笑了。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欣慰,是那种家里终于有了生机的感觉。这座宫城以前很安静,现在不安静了,不是吵闹,是活着。
“太子,”刘彻开口,“你今天的功课做完了吗?”
“做完了。太傅今天讲了《孙子兵法》,儿臣写了心得。”
“拿来朕看看。”
“是。”
刘据行了个礼,退到殿门口,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父皇,太傅说我的心得写得不错。”
刘彻看着他那副想要被夸又不好意思直接要夸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朕看了再说。”
“是。”刘据转身跑了,玄青色的背影消失在殿外的阳光中。
朱明曦抱着锦盒,看着太子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陛下,太子殿下刻的桂花,很好看。”
刘彻伸出手,从锦盒里拿出那枚玉佩,看了看,指腹在“明曦”两个字上轻轻描摹了一遍。“他刻了很久。刻坏了好几块玉料,手上划了好几道口子,不让太医看,自己包的。”
朱明曦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陛下怎么不早告诉我?”
“他不想让你知道。他说,让朱姐姐知道他刻坏了手,她会心疼。”
朱明曦把玉佩贴在胸口,低下头,眼泪落在玉佩上,落在“明曦”两个字上。她哭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陛下,太子殿下会成为一个好太子的。”
“朕知道。”
窗外,阳光正好。殿中的烛火轻轻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远处传来鸟鸣声,细碎而清脆,像洒在玉盘上的珠子。
天幕另一端,王默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镜,嘴角的弧度大到快要咧到耳根:“太子刻了桂花。刻了‘明曦’两个字。他说‘朱姐姐戴桂花好看’。”
思思端着茶杯,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风:“他刻坏了好几块玉料,手上划了口子,不让太医看。他怕她心疼。”
舒言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从政治学角度来说,太子与朱明曦建立良好的私人关系,对未来朝局的稳定有着积极意义。”
建鹏难得地没有翻白眼:“他不是在搞政治,他是在送姐姐礼物。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刻了桂花,刻了名字,送给他喜欢的姐姐。”
大明,洪武年间,朱元璋看着天幕上朱明曦抱着锦盒流泪的画面,浑浊的老眼中泛着光:“太子刻了桂花。刻了‘明曦’两个字。这孩子,有心了。”
马皇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重八,你当年也给我刻过东西。”
“朕刻的不好。刻坏了三块木头,第四块才刻好。”朱元璋顿了顿,“太子比朕强。他刻的是玉,朕刻的是木头。”
大唐,贞观年间,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太子刘据跑出宣室殿的背影,放下茶杯:“太子说‘太傅说我的心得写得不错’。他想让父皇夸他,又不好意思直接要。”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汉武帝,你夸他了吗?你说‘朕看了再说’。你儿子想要你夸他。你下次见面记得夸他。你不夸,他会等。等很久。”
西汉,景帝时期,刘启站在高台上,看着天幕上刘彻和朱明曦坐在宣室殿里的画面,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彻儿,你的太子在刻她的名字。他叫她‘朱姐姐’。她不是他的敌人,不是他未来要提防的外戚,她是他的姐姐。”
汉宫之中,夕阳渐渐西斜,天边燃起一片绚丽的晚霞。
朱明曦从宣室殿回到偏殿,把锦盒放在案上,打开,拿出那枚玉佩。她看了很久,指腹在“明曦”两个字上轻轻描摹了一遍又一遍。她找出那条最常用的丝带,把玉佩穿起来,系在腰间。玉佩垂在腰侧,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桂花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玉佩上。
远处,东宫的方向,刘据坐在窗前。他手里拿着那幅画——朱明曦送他的那幅。画上的少年骑着马拉着弓,风吹起衣袍和头发,眼神专注而明亮。他看着画上那行小字——“太子殿下,愿你骑马射箭时,心中有天下;愿你读书写字时,眼中有苍生。”他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朱姐姐,”他轻声说,“我会的。”
窗外,月光照着未央宫,照着宣室殿,照着椒房殿,照着偏殿,照着东宫。四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做着不同的事,但他们在同一片月光下。
刘彻批完最后一份奏章,站起来,走出宣室殿。他没有去偏殿,他去了椒房殿。他要去看看他的皇后,今天她送来了后宫制度的章程,她改得很好,她要夸她。
椒房殿的灯还亮着。卫子夫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是后宫制度的章程,她还在看,还在想哪里可以改得更好。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刘彻站在殿门口,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行了个礼:“陛下怎么来了?”
“来看你。”刘彻走进来,在案前坐下,“你今天的章程,改得很好。”
卫子夫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他夸过了,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夸她了。但他夸了,他说“改得很好”。她低下头,忍住了眼泪。“臣妾应该做的。”
“朕知道你做了很多。朕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刘彻顿了顿,“辛苦了。”
卫子夫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低下头,没有擦,任由它落下来。
窗外,月亮升到了最高的地方,圆圆的,亮亮的。月光照着未央宫,照着宣室殿,照着椒房殿,照着偏殿,照着东宫。四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做着不同的事,但他们都在这同一片月光下。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