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曦被封为夫人的第十五日,秋意渐深。
清晨的偏殿里,桂花香透过窗棂渗进来。她坐在铜镜前梳妆,宫人替她挽了一个新发式。她拿起案上那枚太子送的玉佩系在腰间,玉佩轻轻晃动,桂花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她整理好衣襟,提上食盒往宣室殿走。刚出椒房殿的宫门,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卫子夫。她穿着一身深青色深衣,发髻上簪着那支兰花玉簪,步履比从前从容了许多。
“皇后娘娘。”朱明曦行了个礼。
卫子夫笑着走近:“又去送汤?”
“嗯,今日是黄芪乌鸡汤。”
“走吧,本宫正好也要去宣室殿。”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秋日阳光透过廊外桂花树的枝叶洒下来,光影斑驳。卫子夫侧头看了她一眼,“这几日睡得可好?”
“好。皇后娘娘让人送来的安神香,很好用。”
“那就好。你年纪还小,该多睡些。”卫子夫顿了顿,“陛下这几日睡得不好,你多看着他些。”
朱明曦心里微微一动。“陛下怎么了?”
“边境又有些动静,匈奴的小股骑兵在朔方一带劫掠。陛下昨夜在宣室殿看舆图看到后半夜,臣妾让人送了夜宵去,他只吃了半碗。”卫子夫轻轻叹了口气,“打仗的事,本宫帮不上忙。你多陪陪他,让他按时吃饭。”
朱明曦点了点头,心里沉了一下,脚下步子快了几分。
到了宣室殿,刘彻正坐在案前,面前铺着舆图,朱笔搁在笔架上,墨迹已干。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两人一起进来,疲惫的眉目间浮起一丝笑意,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你们怎么又一起来了?”
卫子夫在客席上坐下:“臣妾在路上遇见朱夫人,就一起过来了。”
朱明曦把食盒放在案上,端出黄芪乌鸡汤放在刘彻面前,没有坐回客席,直接在他身边的扶手上坐下来,侧着身子看着他:“陛下,先把汤喝了。”
刘彻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看向卫子夫:“皇后,后宫的事务你多费些心。这几日朕要议军务,可能顾不上。”
卫子夫点了点头:“陛下放心,后宫有臣妾。朱夫人也会帮臣妾的。”她站起来,“臣妾先告退了。”
朱明曦送她到殿门口,卫子夫走出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让他把汤喝完。”然后转身走了,深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朱明曦走回刘彻身边,端起汤碗递到他嘴边:“喝完。”
刘彻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接过碗三口两口喝完了,把空碗放在案上:“朕喝完了。”
“嗯,还有半碗,晚上再喝。”
刘彻伸出手,拉了拉她的袖子:“坐下,陪朕看舆图。”
她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凑过去看舆图——朔方郡的轮廓被朱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几行小字:“匈奴轻骑出入,劫掠三县,百姓死伤百余。”她心里沉了一下。
“陛下要派兵吗?”
“已经让公孙敖去了。”刘彻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但朕在想,打来打去,都是治标不治本。打完一波,退回去,过几年又来。大汉的国力,耗在边境上。”
朱明曦沉默了片刻,她想到后世汉武帝晚年那些事,但不敢说太多。
“陛下,民女——”她顿了顿,“臣妾在想,能不能让边境的百姓自己组织起来?不是打仗,是种田、放牧、修城墙。让他们有事做,有钱赚,就不会想着跑。人留住了,边境就稳了。”
刘彻转头看着她,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你继续说。”
“臣妾只是随便想想。”她低下头。
刘彻没有说话,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竹简上写了几个字:“屯田、筑城、安民。”然后放下笔,看着她:“朕会让人去议。”
朱明曦看着他写的几个字,没有说那些后来屯田制如何发展的史实,只是弯了弯嘴角:“陛下自己想的,不是臣妾教的。”
刘彻看着她,笑了一下,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窗外,阳光正好。
三日后,卫青回来了。他从朔方快马赶回长安,风尘仆仆。他走进宣室殿时,铠甲未卸,脸上带着刀刻般的风霜,跪下行了军礼:“臣卫青,参见陛下。”
刘彻快步走过去,双手将他扶起:“起来,让朕看看。”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卫青看向站在刘彻身后的朱明曦:“这位就是朱夫人?”
朱明曦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民女——不,臣妾,见过大将军。”
卫青看着她,目光温和:“陛下在信中说起过你。他说你给他出过很多好主意。”
朱明曦低下头,耳根微红:“臣妾不敢。臣妾只是瞎说的。”
卫青笑了一下:“瞎说能说中屯田筑城,那可不是瞎说。”他转向刘彻,“陛下,朔方郡的百姓,已经开始自发组织起来修城墙了。”
刘彻看着他,目光明亮:“说下去。”
两人走到舆图前开始讨论军务。朱明曦安静地退到旁边,给他们倒了茶,没有插嘴。他们说的是打仗的事,是军务,是运筹帷幄。她帮不上忙,但她可以给他们倒茶。
傍晚,卫青起身告辞。刘彻送到殿门口,拍了拍他的肩:“今晚留下来吃饭。明曦会做汤。”
卫青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嘴角:“臣遵旨。”
朱明曦走进宣室殿后的小厨房,卷起袖子开始忙活。卫子夫走进来时,她正把切好的姜片放进锅里。
“要帮忙吗?”卫子夫问。
“皇后娘娘怎么来了?”
“本宫听说大将军回来了,过来看看。”卫子夫走到灶台边,挽起袖子,“本宫也会做饭。”
两个人在小厨房里忙了一个时辰,做了几道菜,熬了一锅汤。当菜端上桌时,刘彻和卫青已经聊完了军务,正坐在案前喝茶。卫青看到满桌菜,目光在卫子夫和朱明曦之间来来回回。
“怎么还有你做的菜?”
卫子夫在他对面坐下:“臣妾也会做菜,只是好久没做了。”
卫青端起酒樽,向她微微举了一下:“姐,辛苦了。”
这顿饭吃了很久。卫青讲边关的事,讲士兵们如何在寒冬里巡逻,讲百姓如何自发组织起来修城墙。他讲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里都带着真切的温度。刘彻听着,偶尔插几句,偶尔喝酒。朱明曦坐在他身边,给他夹菜,给他添汤。卫子夫坐在卫青对面,给他添酒,听他说话。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月光照着未央宫,照着宣室殿,照着这一桌四个人。他们不是君臣,不是皇后夫人和大将军。他们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说话,像这世上最普通的一家人。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