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的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关上了。
那几个连头发丝都透着傲慢的男人走了。
但他们留下的东西,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粘在茶几的玻璃面上。
那是一张黑金双色的名片。
没有头衔,没有电话。
只有五个烫金的瘦金体大字。
进化基金会。
我盯着那张名片,手心里全是一层粘腻的冷汗。
刚才那个领头的中年男人,甚至没有正眼看仉哲,他只盯着我。
他的语气礼貌得像在高级西餐厅里点菜,但说出来的话却是不容反驳的通牒。
“殳小姐,基金会想见您。”
他们连请字都没用。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这个隐藏在水面下的庞大组织眼里,我根本不是个需要尊重的人。
我只是一个已经被锁定的、迟早要被收回的物件。
仉哲没有去碰那张名片。
他大步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扯过窗帘,将外面城市零星的灯光和可能存在的视线彻底隔绝在外。
然后他转过身,从兜里摸出手机,直接拨通了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老三,停下手头所有的活。给我查个底。”
仉哲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
“进化基金会。所有的壳公司、海外账目、资金流向。还有他们历年的注资名单。越深越好。”
他挂了电话,紧接着又拨了下一个。
整个晚上,这间原本用来过日子的公寓,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透着死气的情报中心。
李娜抱着她那台刚换了主板的备用电脑,直接盘腿坐在地毯上。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砸得噼里啪啦响,像是在发泄心里的恐慌。
陈医生拿着手机,跑到阳台上去,给他那些在医疗系统里当泰斗的老朋友挨个打电话。
我帮不上忙。
我只能干坐在沙发上,像个等待判决的死囚。
这二十六年来,我以为我藏得很深。
我以为只要我不说,只要我低着头走路,装成一个最不起眼的普通文员,就没人知道我长了一双能看穿寿命的怪眼睛。
现在看来,我简直蠢得可笑。
从我碰到那块带有死气的玉佩开始,甚至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
我就已经在这张大网里了。
凌晨三点半。
第一批情报像催命的雪片一样,汇总到了茶几上。
越看,我骨缝里的寒气就往外渗得越狠。
“这他妈是个什么吃人的怪物。”
李娜揉着酸胀通红的眼睛,狠狠爆了句粗口。
她把电脑屏幕直接转向我们。
“我托了三个做深度调查的记者去挖。这狗屁基金会在明面上的履历干净得能发光。”
“做罕见病救助,建孤儿院,甚至还投资了不少前沿的心理干预和基因工程项目。每年的慈善晚宴都能请到大半个娱乐圈和商界去站台。”
李娜咬着牙,冷笑了一声。
“但只要顺着这些慈善项目往下挖,底下全是带血的烂账。”
“近十年里,国内有十几起离奇失踪案。失踪的要么是记忆力超群的天才,要么是得了绝症突然自愈的怪人。”
“家属报了案,但最后都不了了之。警方给出的结果全是意外身亡或者离家出走。”
“我那个在暗网的朋友黑进了几个被强行压下去的卷宗,发现这些人在失踪前,全都接受过进化基金会旗下的医疗机构资助,或者私下里接触过他们的猎头。”
陈医生从阳台推门进来,脸色铁青。他手里紧紧捏着手机,手背上全是暴起的青筋。
“娜娜查的没错。”
陈医生拉开椅子坐下,声音全哑了。
“我问了两个在协和干了一辈子的老伙计。他们说,医学界内部一直有个不能摆到台面上说的传闻。”
“有个背景极深的神秘资本,常年在高价收购特殊的活体样本。什么天生痛觉缺失的,什么脑电波频率异常的。”
“他们打着资助医学研究的幌子,其实是在把这些人集中起来圈养。”
陈医生看着我,眼神里透着深深的绝望和恐惧。
“他们想要什么。”我干涩地问,声音听起来不像我自己的。
“他们想要打破人类生老病死的铁律。”
仉哲把几份刚打印出来的海外股权架构图,重重地拍在桌上。
“我查到底了。”
仉哲指着架构图最顶端、隐藏在几十层壳公司后面的一个隐秘代号。
“这个基金会不是一个人说了算,它有十二个核心理事。控制着全球几百家制药厂、私立医院和顶级安保公司。”
“而叶崇山,就是这十二个理事之一。而且他的权限高得离谱,大中华区所有的资金调动和灰色渠道,他都能一言而决。”
真相的最后一块拼图落下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几百年的老鬼在索命。
这是活生生的人,用无法估量的金钱、权力和最顶尖的科技手段,硬生生堆出来的一个吃人帝国。
叶老头不是一个人在发疯。
他背后站着一个深不见底的庞然大物。
我看着桌上那张黑金色的名片。
它现在不再是一张轻飘飘的纸了。它是一座山。
一座随时能把我们这几个人碾成肉泥的大山。
我以为我会发抖。
我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因为害怕连累仉哲和朋友,哭着说我们逃吧,躲到没人认识的深山老林里去过一辈子。
但我没有。
我发现自己出奇的平静。
也许是因为恐惧到了极点,神经已经彻底麻木了。
也许是因为知道了父母当年的死因,那股藏在骨子里的血性,终于把懦弱给烧干净了。
我伸出手,把那张名片拿了起来。
名片的边缘很锋利,甚至能划破皮肤。
“逃不掉的。”
我看着仉哲,声音很稳。
“他们既然能精准地把名片递到我们家里来,就说明我们这几个人在他们眼里,连底裤穿什么颜色都是透明的。”
“我们现在就算买机票出国,也会在半路上被他们的人劫走。甚至死于一场毫无破绽的车祸。”
李娜急得直抓头发。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坐着等他们上门套麻袋。”
“当然不能等死。”
仉哲大步走到我面前,一把夺走我手里的那张名片,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看着我。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退缩的意思。
他早就从对付叶老头个人的那种纯粹愤怒,变成了对抗一个庞大组织的绝对冷静。
“他们不敢在明面上动粗。”
仉哲双手按在桌面上,分析得一针见血。
“如果他们敢直接上门抢人,今晚来的就不是递名片的西装男,而是全副武装的雇佣兵了。”
“他们为什么要先礼后兵。”
“因为这个社会有它的运行规则。他们虽然是怪物,但也得披着慈善和前沿科学的人皮。他们见不得光。”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立刻明白了仉哲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还在暗处,是个没人认识的普通人。他们就可以随时让我人间蒸发。因为没人会在乎一个底层文员的死活。”
“对。”
仉哲打了个响指,眼神狠辣。
“藏在暗处,那是给杀手行方便。”
“真正安全的办法,是反其道而行之。走到最亮的光底下。让全城的人,让所有的媒体、聚光灯,全都死死盯着你。”
“当几十万、几百万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他们想动你,就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捂住所有人的嘴,能不能承担社会舆论崩塌的后果。”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豪赌。
用自己的脸和名声去当诱饵,在刺眼的聚光灯下跟那群吃人的怪物走钢丝。
但我连命都敢豁出去了,还怕什么抛头露面。
“我干。”
我没有任何犹豫,直截了当地点头。
仉哲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他伸出手,用力揉了揉我的头发。这是今晚他做的唯一一个算得上温柔的动作。
“不怕。”他问。
“怕个屁。”我扯出一个冷笑,“老娘可是能当他们祖师爷的终极实验体。真要硬碰硬,他们该怕我才对。”
仉哲收回手,转身看向李娜和陈医生。
商场上那个杀伐果断、算无遗策的仉总,彻底回来了。
“娜姐。把你手头所有的媒体资源全盘活。黑的白的都要。”
“钱不是问题。我公司的账上还有三千万流动资金,明天一早全部划出来,全砸进去。”
李娜的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你要干嘛。”
仉哲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语气干脆利落。
“开个工作室。”
“特殊心理咨询工作室。主攻高端情绪疗愈和创伤深度陪伴。”
“把殳敏包装成市里最顶尖的疗愈天才。把陈叔的医学背书挂上去。我们要把她的能力合法化、商业化。”
“我要买下所有主流媒体的头版和热搜。我要让这个城市里每一个有钱有势、怕死怕得病的大佬,都知道她的名字。”
仉哲走到玄关,穿上那件黑色的风衣。
外面的夜色已经熬到了尽头,天边泛起了一抹冷硬的鱼肚白。
“他们不是想研究她吗。”
仉哲拉开大门,冷笑了一声。
“那我就先给她造一个谁也砸不烂的乌龟壳子。”
“越高调,越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