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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生与掠夺

进度条之外

公寓的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李娜那台笔记本屏幕的冷光,惨白地打在我们四个人的脸上。

刚刚经历了那个假医生被远程活活烧成灰的惨状,我们每个人的胃里都在翻江倒海,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那股腐朽的死气。

但现在,这股死气被另一种更让人窒息的情绪死死压了下去。

我盯着墙上投射出的残缺档案。

那张黑白双人照上,是我父母的脸。他们穿着二十六年前的老式白大褂,笑得很温和。

档案右上角的绝密印章,像一块带血的烙铁。

指导老师那一栏,端端正正地写着三个字:叶崇山。

这三个字,简直就是狠狠扇在我脸上的一记响亮耳光。

二十六年来,我活得像一只下水道里的老鼠。不敢交朋友,不敢谈恋爱,甚至不敢盯着别人的眼睛看太久。

我以为这双能看穿生死的眼睛,是老天爷瞎了眼塞给我的恶毒诅咒。我以为我的父母只是运气不好,死于一场长途客车翻车事故。

原来全是假的。

连那个翻车的悬崖,都是叶老头亲手挖的坑。

我死死咬着牙,嘴里全是咬破嘴唇的血腥味。

“敏敏。”李娜有些担忧地看着我,伸手想来碰我的肩膀。

我猛地躲开她的手。

我怕我一被碰到,就会当场崩溃。现在根本不是哭的时候。

“别碰她,让她自己缓。”仉哲的声音从沙发另一头传过来。

他手里把玩着那个从假医生身上搜出来的金属通讯器,眼神冷得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

李娜叹了口气,转头继续去敲键盘。

电脑屏幕上的画面切换,跳到了抢救出来的第二张图片。

那是一份残破不堪的研究日志。大部分纸张边缘已经被自毁程序的代码烧成了焦黑色。剩下的字迹断断续续,凌乱得像是在逃命的路上匆忙写下的。

陈医生凑近屏幕,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剥离的尽头是吞噬’。”陈医生的手指在投影墙上画了个圈,声音发沉,“这句是重点。你们看,你父母当年的研究,已经彻底把叶崇山那个老怪物的底裤扒光了。”

他顿了顿,脸色铁青:“他搞的那个什么进化基金会,全是在放狗屁。他根本不是在探索人类的极限,他是在养蛊。”

客厅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陈医生略带沙哑的分析声在回荡。

“剥离,就是斩断别人身上的生机。但他斩断之后呢?那些能量去了哪里?”陈医生看向我,“就像你之前在茶馆里看到的,那些能量被他吃了。他把活人当成粮仓,当成充电宝。”

陈医生越说越愤怒,指关节都泛了白。

“这叫掠夺!是最下作、最无底线的单向吞噬。这老家伙自己的身体早就是个漏勺了,他靠吃别人续命,就像个破烂的滤网。吸得越多,窟窿越大,他永远都不可能满足。”

仉哲冷笑了一声,手里的折叠刀“咔哒”一声合上。

“这套玩法我太熟了。”仉哲靠在沙发背上,眼底全是嘲弄,“资本市场上的恶性并购就是这副德行。把别的小公司吃干抹净,只为了做大自己的流水。但这种玩法到最后一定会爆雷,因为市场上的活水会被抽干。这老怪物是在透支所有活人的命。”

我看着墙上的字迹。视线落在下面那行更模糊的字上,那是母亲的笔迹。

“连接的本质是共生。他的道路是错的。”

看到这句话,我感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明白了。”我抬起头,直视着屏幕,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我爸妈发现了他在吃人,他们不想当帮凶。他们研究的,是另一条路。”

我伸出自己的双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但我现在不再害怕这双手了。

“我的能力是连接,我能把自己的生命能量输送给别人。就像之前在医院里,我试图给仉峰当能量包一样。”我看着他们三个,一字一顿地说,“我爸妈认为,能力不应该用来吃人,应该用来共生。把不同的能量场连接起来,形成一个更大的、良性的循环。”

“我听懂了。”李娜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叶老头是个吸血鬼,只会往自己肚子里咽;你爸妈是个发电机,想让大家一起亮。这是根本上的利益冲突,你爸妈这是要砸那老怪物的饭碗啊!”

陈医生点了点头,脸色依然铁青:“不仅是砸饭碗。共生建立的能量场域,很可能是唯一能抵御剥离的方法。如果能量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叶崇山那把切断生机的断头铡,就砍不进去了。这才是你父母当年被追杀的真正原因。他们带走了克制老怪物的武器。”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被一条血淋淋的线彻底串了起来。

叶老头在半山茶馆里对我说的那句“我们是同类”,简直是我这辈子听过最恶心的笑话。

他不是想拉拢我。他是想把我活捉回去,想从我身上,把他当年没拿到手的、我父母用命护下来的研究成果挖出来。他想把共生和掠夺强行融合,让他自己变成一个永远饿不死的真神。

我靠在沙发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是个因为碰上了仉哲,才倒霉被卷进这个漩涡的普通文员。我只想保命,只想带着仉哲躲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二十六年来,我像个被命运扔在垃圾堆里的弃婴。我怨过老天,怨过父母为什么把我生下来,为什么要把这个像诅咒一样的能力塞给我。

现在我全懂了。

他们不是抛弃我。他们是用自己的命,给我造了一个唯一的盾牌。我的眼睛,不是用来看人死期的,是用来寻找共生节点的。

我抬起头,狠狠抹了一把脸。

“我不躲了。”我转过头看着仉哲,语气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刀,“以前我怕死。我怕你死,怕李娜死,怕陈医生死。我觉得只要我们藏得够深,那个老怪物就找不到我们。但我错了。他当年能把我爸妈逼下悬崖,今天就能把他的狗烧成灰来警告我们。”

我死死盯着他:“这笔账,是我们家欠他的,也是他欠我们家的。”

仉哲看着我。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重新烧起了一团火。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扣住我的后脑勺,把我的额头死死抵在他的下巴上。他没有说那些保护我的废话,只是用力勒紧了我的肩膀。

“算我一个。”他的声音透着一股亡命徒的不死不休,“他弄我堂弟,烧我的保镖,现在还想动我的女人。老子就算把整个集团的盘子全砸了,也要把他这把老骨头一根一根地拆下来。”

李娜在旁边猛地灌了一大口凉掉的咖啡,把易拉罐捏得嘎吱作响:“加老娘一个!我这辈子还没写过这么大的新闻。等弄死他,我绝对要把这老妖怪的底细全曝光。”

陈医生没说话。他只是默默地从医药箱里拿出一板葡萄糖,抠了两粒,塞进我手里。

“先补充体力。”陈医生看着我,眼神很稳,“打仗不能饿着肚子。”

就在我们几个人把心里的火彻底烧旺的时候,李娜的电脑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警报音。屏幕上的画面开始疯狂闪烁,大片大片的红色代码像瀑布一样刷下来。

“我操。”李娜骂了一句,“自毁程序最后一道保险被触发了。这是暗网那个孙子发来的最后一点残留数据!”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硬生生地在满屏的乱码中,截下了一张图。

紧接着,电脑屏幕彻底黑了,主板发出一股焦糊味。彻底废了。

但墙上的投影,定格在了最后一张画面上。

那是一份模糊的备忘录。上面有一个残缺不全的经纬度坐标。旁边,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段手写留言。

“给敏的最后礼物。也是最后的希望。但激活它,可能会让你成为世界之敌。”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死寂。我们四个人死死盯着那几行字。

世界之敌。

这四个字,比叶老头那个凭空杀人的断头铡还要恐怖。它透着一股能把整个社会秩序砸个稀巴烂的压迫感。

我父母到底留下了什么,能让他们用这种字眼来形容?是某种能直接摧毁剥离场域的超级武器?还是某种足以颠覆人类对能量认知的终极阵法?

仉哲转过头,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怕吗?”他问。

我看着他。看着他头顶那根虽然黯淡,但依然顽强跳动着的金色生命线。再看看身边的李娜和陈医生。

我忽然觉得,就算成了世界之敌又怎么样。只要我身后站着他们,这把烂牌,我就敢继续往下打。

“怕个屁。”

我把手里那两粒葡萄糖直接扔进嘴里,嘎嘣嚼碎咽了下去。甜得发腻。

我站起身,看着他们三个。

“收拾东西。我们去找我爸妈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