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地砖上,那滩灰黑色的粉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几分钟前,这还是个会喘气的大活人,现在就剩这么点渣子。
四个安保早就吓得跑没影了。李娜靠在墙上,电击棍掉在脚边,她连弯腰去捡的力气都没有。
仉哲蹲下身,从那件干瘪的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金属小块。他看都没看地上的灰,把金属块在病床床单上用力蹭了两下,直接揣进兜里。
“走。这里不能待了。”仉哲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这堆灰解释不清。就算警察来了,也绝对查不到叶老头头上。先回公寓。”
我们像四只败下阵来的丧家犬,连夜撤出市一院。车开回公寓时,外面的天翻出了鱼肚白,下起了冻人的秋雨。
客厅没开大灯。茶几上的外卖盒堆得像小山,空气里全是烟草和焦躁混杂的味道。
没人说话。李娜把那个黑色通讯器连上一堆乱七八糟的转换线,另一头插在笔记本电脑上,联系她在暗网混的黑客朋友。
陈医生靠在单人沙发上,死命揉着太阳穴。他大半辈子的医学常识在今晚被彻底踩碎。
仉哲站在阳台边,嘴里咬着没点燃的烟,手里把玩着折叠刀。刀刃开开合合,发出“咔哒、咔哒”的金属碰撞声,在死寂的客厅里听得人心惊肉跳。
我缩在沙发角落里抱着膝盖。脑子里全都是那个假医生自燃时的惨状。那股暗灰色的火苗没有温度,只有纯粹的死寂。
叶老头隔着几十公里,一个念头就能把人烧成灰。他捏死我们,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我们在明,他在暗。我们甚至连他活了多少岁都不知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电脑屏幕上的破解进度条卡在百分之九,半个多小时没动静。
突然,电脑发出一声刺耳的警报。屏幕瞬间黑屏,紧接着跳出一串疯狂滚动的血红色代码。
“我操!”李娜猛地坐直身子,手指在键盘上砸出残影。
敲了没两下,手边的音箱里传出一段带着杂音的语音:“娜姐,这活我干不了了。对面这帮人是群疯子。”
黑客朋友的声音有些发抖:“这破铁块里装的是军用最高级别的自毁程序。我刚搭上线,它直接顺着端口来烧我的主板。我拼了老命,只抢出三张图,剩下的全成白板了。再查下去,我怕明天有人来敲我家门。钱我退你一半,这事别再找我了。”
语音戛然而止。
李娜气得一脚踹在茶几腿上:“怂货!平时吹牛逼比谁都行。”
她一把拔掉转换线,把黑掉的电脑强行重启。屏幕再次亮起,桌面上多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压缩包。
“打开。”仉哲走过来,吐掉嘴里的烟,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死死盯着屏幕。陈医生也凑了过去。
李娜点开压缩包。里面只有三张扫描件的照片,画质极差,满是噪点。
第一张是一份老旧的人事档案表。右上角贴着一张黑白一寸双人照。照片里的一男一女,穿着八九十年代那种宽松的白大褂。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笑得腼腆。女人齐耳短发,眉眼温婉。
我坐在旁边,视线扫过那张照片的瞬间,浑身的血液像是直接冻成了冰碴。
心脏在胸腔里狠狠地抽搐了一下,胃酸翻江倒海地往上涌。我连呼吸都停了,死死盯着屏幕,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
“敏敏?你怎么了?”仉哲第一个察觉到我的不对劲,手按在我的肩膀上。
他的手心很热,但我根本感觉不到温度。我颤抖着抬起手,指着屏幕上那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手指抖得像筛糠。
“那是我爸妈。”
这句话一出,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李娜敲键盘的手僵在半空,陈医生推老花镜的动作也停住了。仉哲抓着我肩膀的手猛地收紧。
“你开什么玩笑?”李娜转过头,满脸不可置信,“你爸妈不是在你三岁的时候,就出车祸没了吗?你怎么认得出来?”
“孤儿院的院长给过我一张一模一样的照片。”我咬着牙,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我看了二十几年。死都不会认错。”
我强迫自己把视线往下移。档案表上的字迹虽然模糊,但核心内容依然清晰。
姓名:殳海、林琴。
职务:核心研究员。
研究方向:能量场域与生物共生。
所属机构:进化基金会。
而在导师和直属上级那一栏,端端正正地写着三个字——叶崇山。
旁边还盖着一个血红色的绝密印章。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像是有个炸雷直接劈了下来。
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孤儿。父母只是普通的科研人员,在去外地出差的路上大巴车翻下山崖,连尸骨都没找全。我以为这双能看见能量的眼睛,是老天爷瞎了眼塞给我的恶毒诅咒。
可现在,这张盖着绝密印章的档案告诉我,我爸妈曾经是那个吃人老怪物的手下!他们竟然在那个把活人当血包的恐怖组织里干过!
“叶崇山。这老东西在二十六年前就已经在搞这种吃人的研究了。”仉哲盯着屏幕,声音冷得掉冰渣,“他到底活了多久?”
李娜用力咽了口唾沫,手抖着点开第二张图片。
那是一份内部通缉令,或者说,是一份不死不休的追杀令。时间是二十六年前的冬天,刚好是我出生的那一年。
上面的红头大字触目惊心:“殳海、林琴二人,严重违反基金会核心理念,盗取重要实验数据叛逃。无论生死,必须追回数据,就地格杀。”
落款依然是那个名字:叶崇山。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强行拧成一股绳,死死勒住我的脖子。
二十六年前,我父母带着秘密数据从叶老头手底下逃了出来。没过多久,他们就死于那场所谓的意外车祸。而我,一个本该在车里一起死掉的女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还长出了一双能看穿生死的眼睛。
原来根本没有意外。没有老天爷的诅咒。
我从一出生,就已经在这个血淋淋的死局里了。
“如果是这样,那你的眼睛根本不是基因突变。”陈医生看着我,声音全哑了,“是你父母留在你身上的实验成果?”
“他早就知道你是谁。”仉哲双手死死按住我的肩膀,语气里透出一股让人发毛的后怕,“那天在茶馆里,他让你加入他们。他根本不是在拉拢一个野生的能力者,他是在收回他当年没拿到的东西。”
“他杀了我爸妈。”我死死咬着牙,嘴里全是咬破嘴唇的铁锈味,“那个车祸是他干的。他为了找回数据制造了车祸,但他没找到。所以现在,他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硬憋着没让它掉下来。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是个被无辜卷进来的倒霉蛋,是因为遇上了仉哲,心软提醒了一句,才惹上这么个煞星。我每天活得提心吊胆,只想躲在一个没有危险的角落里当个普通人。
可现在,看着屏幕上父母年轻的脸,那股属于旁观者的恐惧和委屈,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连皮带骨的恨。这是血海深仇。是我父母用命护下来的东西,最后化成了我这双眼睛。
“还有最后一张图,这不是档案。”李娜把最后一张图放大。
那是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凌乱,纸面上还带着几滴干涸的血迹,像是在极度慌乱、随时会被追杀的情况下匆忙写下的。
我认得那种连笔的习惯,那是妈妈的字迹。
“敏敏。不要害怕你的眼睛。那不是诅咒,是我们留给你对抗他的唯一武器。剥离不是进化的终点,共生才是。活下去,别让他找到……”
后面的字被烧掉了,纸张边缘全是被火燎过的焦黑痕迹。只在最底下,剩下半个残缺的经纬度坐标。
整个客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死死盯着那行字:不要害怕你的眼睛,是我们留给你对抗他的武器。
眼泪终于砸了下来,落在手背上,滚烫。
这二十六年,我因为这双眼睛吃了多少苦。被人当成怪物,连个朋友都不敢交。我曾恨透了这双眼睛。
可这是我爸妈拼了命,用两条命换来的东西,是他们留给我的最后一道防线。
叶老头能凭空抽走活人的能量。他的道是剥离,是吃人。而我能连接能量,能看穿本源。我父母的道,是共生。
我们是天敌。
难怪他不急着杀我。他想从我身上,挖出当年我父母带走的终极秘密。他想把这两条道强行融合。
我抬起手,狠狠抹掉脸上的眼泪,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我不躲了。”我看着仉哲,看着李娜和陈医生,声音出奇地平稳,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刀。
“以前我想逃,以为只要不惹事,总能活下去。但现在,我不躲了。”我指着屏幕上那半个残缺的坐标,一字一顿,“不管这个地方在哪,不管他手里捏着多少条狗,我都要把这地方挖出来。我倒要看看,我爸妈留给我的这双眼睛,到底能不能把那个老怪物的皮,活生生扒下来!”
仉哲看着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那种亡命徒的火光。
他没有劝我,也没有说那些保护我的废话。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扣住我的后脑勺,把我的额头死死抵在他的下巴上。
“好。”他咬着牙,声音里透着骨子里的狠劲,“我们去扒了他的皮。”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但我们心里的那团火,已经彻底烧旺了。
不再是被动防守。这是我们的反击,更是我的复仇。
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