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家茶馆回来后,我做了整整两天噩梦。
梦里全都是那盆瞬间化成飞灰的建兰。
我以为叶老头会立刻动手。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派一堆黑西装把我们绑去地下室当小白鼠。
但他没有。
接下来的一整个星期,风平浪静。
直到星期二的早上。这种让人浑身发毛的平静被彻底撕碎。
叶老头没玩刀子,他玩的是软刀子杀人。不流血,但活生生刮你的骨头。
李娜是第一个找上门的。
早上八点,她顶着一对能当墨镜的黑眼圈,一脚踹开了我们公寓的门。
她把那个用了三年的帆布包狠狠砸在沙发上,张嘴就是一句国骂。
“老娘这辈子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她大口喘着气,端起桌上的凉白开灌了半杯,气得手抖,杯子直磕牙齿。
“怎么了?”我赶紧走过去拉她。
“我被停职了。”李娜咬牙切齿地盯着我,“那个关于东区烂尾楼的深度报道,我蹲了快一个月,连版面都定好了。今早主编把我叫去,直接把稿子毙了。还让我带薪休假一个月,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发配冷宫。”
“没给理由?”仉哲从书房走出来,皱着眉问。
“理由?主编原话是,得罪了上面不能惹的人,报社不想跟着陪葬。”李娜一脚踢在茶几腿上,“我连那个不能惹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我和仉哲对视了一眼。心里瞬间有了答案。
除了那个叶老头,没人有这么大的能量,还能精准地掐住我们身边人的脖子。
星期三。轮到了陈医生。
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仉哲按了免提。
陈医生的声音老了十岁不止。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
“阿哲。实验室出事了。”
不是失火,不是被砸。是合理的“意外”。
半夜大楼总闸短路,连带着实验室的备用电源也烧了。恒温冷柜断电八个小时。
陈医生这半年多来,研究玉佩病理的所有心血,包括仉哲父亲当年的复印件样本,全成了废纸和臭水。
“监控查了。是个死角。消防说是线路老化。”陈医生在电话那头自嘲地笑了一声,“二十年的心血,干净得像没存在过。”
最后,是仉哲自己。
他是被整得最惨的。
他的手机连续三天,二十四小时没停过。
不是税务去公司查账,就是消防说工地有隐患必须停工整顿。
最要命的是,三个合作了五六年的建材供应商,宁可赔违约金也要单方面终止合同。
银行的贷款突然卡在审核流程里,一分钱都批不下来。
这就是叶老头嘴里说的“实力”。
他不杀你。他用世俗的权力、金钱和关系网,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把你社会关系杀干净。把你变成一个孤立无援的废人。
星期五。
仉哲公司要竞标东区新材料基地的一个核心项目。
这是公司目前的救命稻草。如果拿下,前期的资金缺口就能补上;如果丢了,公司下个月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他不敢把我一个人放在公寓。直接把我带去了公司。
顶楼的高管会议室。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焦躁。一屋子人脸色都不好看。
仉哲坐在主位,领带扯松了,手里翻着最后的底标书。
项目总监老徐正在汇报数据。
老徐是个快秃顶的中年男人,跟着仉哲干了七八年。平时老实巴交的,属于那种扔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人。
“仉总,这已经是我们能压到的最低极限了。再低,连成本都收不回来。”老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声音有点紧。
我坐在会议室角落的真皮沙发上,百无聊赖。
脑子里一直盘旋着叶老头那句“剥离”。
我下意识地闭了闭眼,把精神力集中在眉心。开启了能量视野。
这几天我一直不敢乱用能力,怕反噬。但今天气氛实在太压抑,我总觉得哪不对劲。
视线扫过长桌旁的高管们。
大部分人头顶的金线都很暗淡,被公司的危机压得喘不过气。这是正常的疲惫。
直到我的视线落在了老徐身上。
我浑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全竖了起来。
老徐的能量线没断。
但是,在他的能量场边缘,死死地缠着一丝灰黑色的死气。
那种气我太熟了。
茶馆里,叶老头凭空斩断兰花生命时,手里溢出的就是这种让人恶心的气息。
这是那个组织留下的标记。
更让我心惊的,是老徐本人的状态。
当他把标书递给仉哲的时候,他头顶那根金线在疯狂地抖动。
这不是生病,也不是劳累。
在能量的解读里,这种剧烈的震颤,代表着极度的恐惧和心虚。他在害怕。
他在背叛。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能让他把这份底价交出去。
我猛地站起来。沙发腿在地毯上刮出一声闷响。
一屋子人都停下来,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仉哲。”我捂着肚子,脸色装得煞白,死死盯着他,“我胃疼得厉害。你出来一下。”
仉哲连半秒钟都没犹豫。
他直接把标书扔在桌上,大步走过来,抓着我的胳膊就把我带出了会议室。
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茶水间。
我反手锁上门。
“哪里疼?带药了吗?”他皱着眉,伸手要来摸我的额头。
我一把拍开他的手。
“我不疼。”我压低声音,贴着他耳朵,“老徐有问题。”
仉哲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开玩笑。
“他身上沾了那帮人的死气。我用眼睛看到了。”我咬着牙,语速飞快,“他交给你的那份底标,绝对已经被对家知道了。叶老头的人找过他。”
仉哲没说话。
他背靠着茶水间的门,闭上眼。下颌线的肌肉因为用力咬合而鼓了起来。
如果是别人告诉我这种事,仉哲肯定会觉得是无稽之谈。
但他信我。拿命信我。
“老徐跟了我七年。”他睁开眼,声音里透着一股被刀割的狠劲,“前年他女儿查出尿毒症,换肾的五十万是我私人借给他的。他连这钱都还没还清。”
“那帮人连人命都不当回事。”我盯着他,“绑架个孩子威胁他,算什么难事?你以为叶老头只会针对你吗?”
仉哲深吸了一口气。
“行。我知道了。”
他推开门。重新走回走廊。
那背影冷硬得像一块冻住的钢板。
下午的竞标会。我没去。我坐在仉哲的办公室里,手心全是汗。
傍晚五点多的时候。仉哲回来了。
他扯掉领带,脱了外套直接扔在沙发上。身上带着一股很重的烟草味和寒气。
“拿下了?”我站起来迎过去。
他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凉水,一口气灌下去。
“拿下了。”他把纸杯捏扁,准确地扔进垃圾桶。“对家报的底价,就比老徐给我的那份标书低了五毛钱。”
“老徐呢?”
“在地下车库被我堵住的。”仉哲转过头看着我。
他眼底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悲哀。
“他跪在地上给我磕头。哭着说他老婆孩子昨天下午去超市,被人拽上了一辆没牌照的面包车。对方只要那份标书,说给完了就把人放回来。他没得选。”
我听得浑身发冷。
这才是叶老头的真正手段。他不用那神仙一样的异能对付你。他用人性的软肋,把你身边的人变成捅向你的刀。
“你把他开了?”
“我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带着老婆孩子连夜离开本市,永远别回来。”仉哲走到落地窗前,“报警没用,查不到叶老头头上的。”
晚上九点。
李娜和陈医生也来了公寓。
四个人。面对着一桌子没动的外卖。气压低得能把人闷死。
“真他妈活见鬼了。”李娜暴躁地开了一罐啤酒,猛灌了一口,“这日子过得像是在坐牢。”
陈医生坐在单人沙发上不停地揉着太阳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家都被整得精疲力尽。
仉哲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他不抽,就任由那点猩红的火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烟灰落了一地。
我推开阳台的推拉门,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外面的风很凉,城市里车水马龙,霓虹灯闪烁。看起来那么热闹,却和我们没有半点关系。
“他是个疯子。”仉哲看着楼下像蚂蚁一样爬行的车流,声音干哑。
“他根本不急着杀我们。他就像是在逗弄笼子里的老鼠。”
仉哲转过头,隔着玻璃门,看着屋子里疲惫不堪的李娜和陈医生。
“他砸了娜姐的饭碗,毁了陈叔半辈子的心血,又逼着我最信任的员工背叛我。他在搞砸我们身边所有正常的人际关系。”
我伸手,握住他夹着烟的那只手。很凉。
“他想干什么?”我轻声问。
“他想把我们从这个正常的世界里,活生生地孤立出去。”
仉哲反手扣住我,力道极大。
“等我们身败名裂,众叛亲离。等我们走投无路,连这个社会的最底层都混不下去的时候。”
“我们就只剩下他这一个选择。”
“要么去投靠他,当他研究能量的小白鼠。要么,就只能自己把自己逼疯。”
仉哲把那根烧了一半的烟,狠狠按在阳台的栏杆上。
火星四溅。
“不能就这么被动挨打。我们不能等死。”
他回过头盯着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我熟悉的、那股不死不休的亡命徒狠劲。
“只要是个活人,就一定有弱点。只要他还在呼吸,就一定有命门。”
“他既然要吃人,我就偏要把他的胃管给拽出来。”
“必须在他把我们彻底孤立之前,找到他的命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