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建在半山腰。
没有招牌。大门是厚重的实木,外面站着四个穿黑西装的平头。
就是昨天在医院走廊里跟仉哲动手的那四个。
领头的黑衣人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仉哲紧紧牵着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的指骨捏碎。
他现在就像一头护食的狼,浑身的肌肉都绷得死紧,随时准备咬断别人的脖子。
我反手捏了捏他,示意我没事。
虽然我的脑袋现在还一抽一抽地疼,看东西偶尔还会带点重影,但至少能自己走路。
沿着一条幽暗的走廊往里走。空气里飘着很浓的沉水香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干。
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包厢。门开着。
那个自称叶老先生的老头,正坐在一张巨大的根雕茶台后面。
他今天没穿唐装,换了一身很素净的亚麻便服。手里拿着一个紫砂壶,正慢条斯理地往三个小茶杯里倒水。
水汽袅袅升起。
“来了。”他头都没抬,把两杯茶推到茶台对面。“坐。”
仉哲没坐。
他直接走过去,一脚把那张沉重的实木椅子踹开。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叫。
“少装神弄鬼。”仉哲两手撑在茶台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老头。“玉佩的秘密。说。”
叶老先生没生气。
他放下紫砂壶,拿起一条白毛巾擦了擦手。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浑浊却又精光四射的眼睛,越过仉哲,直勾勾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丫头,脑子还疼吗?”
他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直接在我耳朵边炸开。
我后背猛地窜起一层冷汗。
他不仅知道我能看穿能量。他甚至知道我昨天在医院强行给仉峰输送能量,导致精神力严重透支。
这老家伙,到底在暗处盯了我们多久?
“跟她没关系。你找的是我。”仉哲往前挡了半步,把我的视线彻底隔断。
叶老先生低声笑了起来。
笑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特别诡异。
“年轻人,火气太旺容易短命。”老先生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不过也难怪。你们仉家人,从根子上就是个残次品。”
仉哲眼里的戾气瞬间爆了。“你再说一遍?”
“我说错了吗?”老先生放下茶杯。“你真以为你们家那个病,是什么基因突变?”
“那叫能量缺陷。”
老先生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教书匠给小学生上课的语气,慢吞吞地开了口。
“人活一口气。这口气,就是能量场。普通人的能量场是闭合的,像个完整的鸡蛋壳。”
“但你们仉家人,祖上造孽太多,血脉里的能量场天生就是个漏勺。全是窟窿。”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点了点茶台。
“那块血玉,是个几百年的负能量黑洞。它饿疯了。”
“正常人碰它,顶多倒几天霉。但你们这种漏勺碰它,它就能顺着那些窟窿,长驱直入,把你们的生机一点点抽干。”
“这就是你们家所谓的遗传病。破了个洞的杯子,随便什么脏水都能倒进去。”
原来是这样。
我站在仉哲身后,脑子转得飞快。
难怪仉哲和他爸当年只是接触了玉佩,就会慢慢器官衰竭。因为他们根本扛不住那种无孔不入的阴气侵蚀。
“那仉峰呢?”我忍不住开口出声。“他离那块玉那么远,为什么也会中招?”
叶老先生终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问得好。”
他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就是能量吸引。”
“那个钓鱼的蠢货,把铅盒撬开了。封印一破,血玉里的怨气全面爆发。钓鱼的首当其冲,被吸得最惨。”
“但玉佩太饿了。一个普通人根本填不饱它。它开始寻找最容易下口的食物。”
“它顺着血脉的感应,锁定了远在天边的仉峰。”
老先生看着仉哲,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
“为什么是仉峰,不是你?”
“因为你这阵子跟这位丫头待在一起,她的正向能量把你的窟窿堵上了一大半。你变得难啃了。”
“而仉峰,是个毫无防备的漏勺。柿子专挑软的捏。玉佩的负能量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隔空把仉峰身上那点可怜的生机,硬生生吸了过去。”
一切都对上了。
我在医院重症监护室外看到的那个无形通道,那个隔空抽水的管子。
这老头说的一点都没错。他比我们任何人都要了解这种肉眼看不见的力量。
“东西在哪。”仉哲没心思听他上课。他只关心怎么切断源头。
“那块破石头,我已经派人去拿了。”叶老先生语气平淡。“对你们来说那是催命符。对我们来说,那是个不错的实验材料。”
“你们?”我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不是“我”。是“我们”。
这老头背后,还有人。
叶老先生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站起身,绕过茶台,走到我面前。
仉哲立刻就要动手,被我死死抓住胳膊拉住了。
现在还摸不清这老头的底细,不能硬拼。
老先生停在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那种极度不舒服的压迫感,像一座山一样压下来。
“丫头。你是个罕见的活宝。”
他盯着我的眼睛,语气里透出一种让人作呕的狂热。
“你能看穿能量流动。你甚至能主动把自己的生机灌给别人。这叫‘连接’。”
“你这种天赋,浪费在给一个快死的少爷当保镖,太暴殄天物了。”
他朝我伸出一只手。手心里全是老茧。
“加入我们。”
“把你的能力交给我们。我们会给你最顶级的资源,最专业的指导。我们一起,去探索人类进化的终点。”
他的声音里带着极强的蛊惑性。
但我只觉得反胃。
实验材料。进化终点。
这些冠冕堂皇的词汇底下,藏着的是把人命当小白鼠的冷血。
仉峰躺在ICU里生死不知,那个钓鱼的还插着呼吸机。在他眼里,这些全都是他搞实验的副产品。
“做梦。”
我看着他那张伪善的脸,吐出两个字。
“我不管你们是个什么狗屁组织。我只知道,拿人命玩游戏的,全是畜生。”
我往后退了一步,拉紧仉哲的手。
“仉哲。我们走。”
这种人根本没办法沟通。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仉哲一秒钟都没犹豫,护着我就往门口退。
“年轻人,就是脾气太倔。”
叶老先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嘴硬没用。这世界,看的是实力。”
“你觉得,你能护得住他吗?”
我脚步一顿,回过头。
叶老先生站在茶台边。
茶台上,摆着一盆极名贵的建兰。叶片翠绿,开着两朵洁白的小花。生机勃勃。
他没有用手去碰那盆花。
他只是站在那里,抬起右手,对着那盆兰花,隔着半米的空气,五指猛地往里一收。
我的后脑勺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是我那双眼睛在受到强烈能量刺激时的应激反应。
我强忍着剧痛,把所有的精神力集中在眉心,死死盯着那盆花。
在我的能量视野里。
那盆兰花原本散发着柔和的绿色生机。那是它的生命线。
就在老头握拳的瞬间。
一道死灰色的、冰冷到极点的能量刃,从他手里凭空出现。
像一把看不见的断头铡。
干脆、利落、毫不留情地,直接切断了兰花和根系之间的能量连接。
这不是物理上的折断。这是直接斩断了它活着的根本。
“看清楚了。”老头的声音在包厢里回荡。
现实世界里。
那盆上一秒还生机勃勃的建兰。
在短短几秒钟内。
翠绿的叶片迅速卷曲、发黄,像被抽干了所有的水分。
那两朵洁白的小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最后变成了一团烂渣,掉在茶台上。
碎成了一滩灰。
死透了。
连救的机会都没有。
我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太可怕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武术,也不是什么超能力。
这是一种纯粹的、单方面的屠杀。
我的能力是“连接”,是把生机输送给别人。
而他的能力。是“剥离”。
他能凭空剥夺任何活物的生命!
如果刚才那一下,他用的不是花,而是仉哲……
我连想都不敢想。
“这就是我的诚意。”
叶老先生收回手,拿起那条白毛巾,慢慢擦拭着根本没沾到灰尘的指尖。
他看着我惨白的脸,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
“你的‘连接’,我的‘剥离’。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同类。”
“今天不强求。回去好好想想。”
“我们,很有耐心。”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茶馆的。
仉哲几乎是半抱着我,一路冲回了车里。
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但我心里的寒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仉哲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下山。
他没问我刚才看到了什么。他只是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死死攥着我冰凉的手指。
“别怕。”他咬着牙,下颌线绷得像块铁。“就算他是阎王爷,我也能扒他层皮下来。”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
脑子里全都是那盆瞬间化成灰的兰花,和老头最后那句轻飘飘的“我们”。
我以前以为,我这双眼睛是个独一无二的诅咒。
后来我以为,那块玉佩里的女鬼,就是最大的麻烦。
现在我才明白,我错得有多离谱。
我们惹上的,根本不是什么孤立的灵异事件。
而是一个庞大的、隐秘的、拥有着同样可怕能力,却把人命当成草芥的恐怖组织。
他们盯上我了。
真正的死局。
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