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脑袋像被塞进了一个全自动洗衣机,开了最高档的甩干模式。
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世界全是重影。
看什么都隔着一层带雪花点的磨砂玻璃。
更要命的是,我引以为傲的“能量视野”,彻底罢工了。
我看不见任何人的进度条,也看不见什么金色的生机和黑色的死气。
只有一阵接一阵撕裂般的疼,从后脑勺直往天灵盖上钻。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拿着生锈的铁丝,在我的脑浆里用力地搅和。
仉哲把我塞进副驾驶,动作放得很轻。但他关车门的力气极大,震得车厢嗡嗡直响。
“回家。哪都不许去。”他双手撑在车窗上,隔着降下来的玻璃死死盯着我。
他眼底全都是红血丝。
“你去哪?”我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手指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去市一院。”他咬着后槽牙,声音里透着要杀人的狠劲,“找那个钓鱼的。那块破石头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
“我跟你去。我能看……”
“你现在连我长什么样都看不清!”他直接吼了回来,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吼完这句,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火气硬生生压下去,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蹭了蹭我的脸。
他的手很凉。
“在家等我。剩下的事,我来办。”
他没给我任何反驳的机会,干脆利落地关上车窗,转身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我蜷缩在公寓的沙发上,像一条离开水的鱼。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摸不到手机,也看不清时间。只能听着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在一片黑暗的视线里瞎猜。
直到防盗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以下是仉哲在市一院经历的事情。
如果当时我在场,我一定能看到那走廊里翻滚的,比玉佩还要恶毒的死气。
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八楼。
仉哲从电梯里走出来,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
他刚才托了关系查过,那个在海边捡到玉佩的钓鱼男叫王建国,住在804特护病房。
走廊里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仉哲走到804门口,脚步硬生生停住了。
病房门外,站着四个人。
清一色的黑色便装,留着扎手的寸头,肌肉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站姿笔挺,双手交叠在身前。
这绝对不是普通病人家属。这种站姿和警惕性,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打手。
仉哲皱起眉。这块破石头,到底还牵扯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势力?
他没退缩,直接迈开步子走过去。
“干什么的?”
刚靠近两米,最边上的一个黑衣人就跨出一步,像一堵墙一样死死挡在前面。眼神凶狠,右手已经摸向了后腰。
“找人。王建国。”仉哲声音极冷。
“找错地方了。滚。”黑衣人一点废话都没有,直接下逐客令。
仉哲冷笑了一声。
“这医院是你家开的?老子今天还非进不可了。”
他肩膀一沉,往前硬闯。
黑衣人直接伸出蒲扇大的手去推仉哲的胸口。力气极大,带着一股要让人断几根肋骨的狠劲。
仉哲这阵子虽然被折腾得够呛,但骨子里的打架本能一点没丢。他侧身避开那只手,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往下死死一压,同时膝盖狠狠顶向对方的腹部。
这一下算是彻底捅了马蜂窝。
另外三个黑衣人瞬间围了上来。气氛直接降到了冰点,火药味一点就着。
“找死!”被扣住手腕的人骂了一句脏话,另一只手直接握成拳头砸过来。
就在仉哲准备硬抗这一下,跟他们死磕到底的时候。
“住手。”
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慢悠悠地飘过来。
声音不大,不急不缓。甚至带着点教书匠般的温和。
但那四个准备动手的黑衣人,就像被强行按了暂停键,立刻收手,整齐划一地退到两边,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
仉哲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转过头。
一个老人拄着一根黑色的实木手杖,正慢慢走过来。
看年纪大概六七十岁。穿着一身考究的暗灰色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气质很儒雅。像个在大学里研究了一辈子学问的老教授。
但他走过来的时候,仉哲却感觉到了一种诡异的压迫感。
那种压迫感不是来自于体型差距,而是来自于一种绝对的掌控。就像是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在看笼子里的猎物。
老人走到仉哲面前,停下脚步。
“手下人不懂规矩,下手没轻没重,让小兄弟见笑了。”他看着仉哲,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和蔼。但仉哲却觉得后背冒出了一层白毛汗。
“你是谁?”仉哲盯着他,全身的肌肉都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戒备状态。
在这个节骨眼上,带着这群训练有素的打手出现在捡到玉佩的人病房外。这老头绝对不是来探病的。
“我姓叶。真要算起来,是里面那位王先生的远房表叔。”
老人指了指病房门,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
“听说他得了怪病。我这把老骨头,就专门过来看看。”
远房表叔?
骗鬼呢。
“既然是家属,那正好。”仉哲没心思跟他兜圈子,直接把话挑明。“他捡了不该捡的东西。那东西是我的。我来拿走。”
叶老先生看着仉哲,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问那是个什么东西。
他只是用那双浑浊,却又像黑洞一样深不见底的眼睛,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仉哲。
这种眼神,让仉哲极度不舒服。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挂在肉摊上称斤两。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
老先生用手杖轻轻点了点地砖。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东西,确实在我这。”
他承认得非常痛快。痛快得让仉哲都愣了一下。
“交出来。”仉哲往前逼近一步,眼神发狠,“那破烂玩意会要人命。”
“我知道。”老先生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晚上吃什么。“不过,就凭你,还拿不走它。”
“你试试。”仉哲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咔咔作响。
老先生没有生气。他甚至连防备的动作都没有做。
他只是慢慢地,将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凑近了仉哲。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一条老狗在闻什么特殊的味道。
仉哲被他这变态的举动恶心到了,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叶老先生睁开眼,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狂热和贪婪。
仉哲僵住了。
“谁的味道?”他咬着牙问,眼底的警惕瞬间拉到了最高。
老先生重新站直身体,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唐装的袖口。
“那个能看见能量的小姑娘。”
他看着仉哲,嘴角的笑意慢慢扩大,裂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回去告诉她。让她来见我。”
“只要她来,我可以把玉佩的秘密,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们。”
说完,他转过身,在那群黑衣人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朝着电梯走去。
留下仉哲一个人站在冰冷的病房门口,遍体生寒。
这老东西,知道玉佩。知道能量。
他甚至知道殳敏。
门锁咔哒一声被反锁。
仉哲带着一身寒气走过来,直接跌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
他没换鞋,外套也懒得脱,整个人透着一股极度透支的疲惫。
“怎么了?没找到人?”我强撑着身子坐直,摸索着去抓他的手。
他反手握住我,手劲大得吓人。
“人找到了。但东西没拿到。”
他转过头,看着我。我能感觉到他盯着我的视线,滚烫又沉重。
“殳敏。”他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忌惮。
“这事,闹大了。”
他把在医院遇到那个叶老先生的过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
包括那群专业的打手,包括老头毫不掩饰的承认。
特别是最后那句,“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我听完,后背的冷汗“唰”的一下全冒了出来。衣服死死贴在脊背上,冷得我直打哆嗦。
他知道我。
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头,知道我能看见能量。
他不但不怕那块吸人命的血玉,甚至把它拿在手里当成了引诱我们上钩的诱饵。
他是冲着我来的。
我靠在沙发背上,只觉得手脚冰凉。
“这老家伙,到底是什么人?”我声音发抖,牙齿都在打架。
“不知道。”仉哲死死攥着拳头,一拳砸在沙发的扶手上。“我找人查了医院的监控,他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连他坐的车都没有登记牌照。”
“他让我去见他。”我喃喃自语,心跳快得要砸破胸腔。
“你哪也不许去!”
仉哲猛地转过身,双手按住我的肩膀,语气严厉到了极点。
“这明摆着是个死局!他能压得住那块玉,就证明他比那块破石头更邪门,更危险!”
“我不去,那块玉怎么拿回来?你堂弟的命怎么办?”
我看着他模糊的轮廓。
这是一个死结。
我们在明,他在暗。他手里捏着我们最想要的东西,还知道我最大的底牌。
我们就像是两只被扔进捕鼠笼里的耗子。外面站着一只不知道饿了多少年、眼睛发绿的猫。
而那块玉佩,就是笼子里的那块诱饵。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脑子里的恐惧往下压。
“他既然主动让我去见他。那就说明,我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我反握住仉哲的手,一字一顿。
“只要我还有利用价值,他暂时就不会要我们的命。”
“仉哲。我们去会会他。”
这一次,我们要面对的,不再是几百年前死在阵法里的鬼。
而是活在当下,西装革履,吃人不吐骨头的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