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人民医院。
消毒水味混着下雨天特有的霉味,直冲脑门。
仉哲找了人,托了关系,一路绿灯带着我来到了重症监护区。
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晃眼,冷冰冰地打在光洁的地砖上,没有一点活人该有的温度。
我们站在ICU厚重的玻璃窗外。
隔着这层玻璃,我终于见到了照片上那个叫仉峰的男人。
他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嘴里插着粗大的呼吸管。
旁边的监护仪滴滴答答地响着,屏幕上绿色的波浪线起伏平缓。
心跳、血压、血氧,各项数据都在正常范围。
可他就像一具会喘气的尸体,死死地闭着眼,没有一丝转醒的迹象。
医生给出的解释是,深度昏迷,病因未明,只能靠营养液吊着命。
仉哲站在玻璃前,双手插在兜里,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平时身体素质不错,每年都做全身体检。”仉哲的声音很沉,砸在走廊里带着回音。“就算南方生意再忙,也不至于连个预兆都没有,突然倒下连病因都查不出来。”
我没接话。
我知道,现在的医学设备查不出他身上的毛病。
因为这根本不是病。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把所有的精神力全部集中在眉心,强行开启我的能量视野。
在家里的时候,我隔着照片看他,只能看到一层极淡的黑气和一片浑浊的混沌。
现在,活生生的人就在里面。
我猛地睁开眼。
病房里那些冷冰冰的医疗仪器瞬间褪去,整个世界在我眼里只剩下最本源的能量流动。
我看到了仉峰的生命线。
那是一根微弱的、黯淡的金色丝线。
但让我毛骨悚然的,不是这根线有多弱。
而是它正在经历的事情。
那根金线,并没有像正常衰老的病人那样,从末端一点点缩短。
它在“流失”。
就像是一个被扎破了底的气球。
仉峰身上代表生机的金色能量,正在以一种稳定而微弱的速度,顺着一根看不见的通道,被强行往外抽拉。
抽向未知的虚空。
那股吸力很隐蔽,像藏在暗处的水蛭,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但那通道里,透着我烂熟于心的、来自几百年前的阴冷和贪婪。
是那块破石头。
它真的在隔空吃人。
“不是生病。”我死死盯着那根被抽丝剥茧的生命线,声音干得像吞了把沙子。“他的命,正在被人抽走。”
仉哲猛地转过头看我,眼底爬上一层血丝。“抽走?”
“对。”我指着玻璃里面的仉峰。“就像抽水机一样。”
“那块玉在那个钓鱼的人手里,距离这里有几十公里。但它通过你们仉家的血脉,隔空锁定了仉峰。”
“它在同时吃两个人。”
我转过头,看着仉哲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那个钓鱼的,是因为手贱直接接触了它,所以被吸得最猛。而仉峰,因为身上流着跟它同宗同源的血,变成了它的备用血包。”
“这东西不讲理。它不管距离多远,只要血脉信号对上了,它就能隔空索命。”
仉哲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脸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剧烈抽搐。
他一拳砸在玻璃旁边的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他妈的到底是个什么畜生!”
他骂了一句脏话,眼底全是逼到绝境的狂怒和后怕。
“老子拼了命把它扔海里,以为就彻底断了。合着它还能自己爬上来找下家?”
他是个习惯掌控一切的商人。
但面对这种隔空杀人的脏东西,他骨子里的冷硬被逼出了一股无力感。
“这不是玄学。”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脑子里那个疯狂的推论说了出来。
“这是一种能量吸引。”
仉哲愣了一下。眉心拧成一个死结。“什么意思?”
“你想想,那块玉是个巨大的负能量黑洞。它饿了几百年。”
“它需要正向的生命能量来填饱肚子。”
“钓鱼的人提供了最直接的养料。而仉峰,因为离得远,吸力本来没那么强。”
“但问题是,仉峰本身的能量场可能在这个阶段比较弱。弱肉强食。他的能量抵抗不了那种吸力,就像磁铁吸铁屑一样,被强行拉扯了过去。”
仉哲听得懂这种最残忍的掠夺逻辑。
他眼底的狂怒一点点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理性的冷硬。
“你的意思是。这东西就像个吸血鬼。只要我们能切断它的吸管,或者把仉峰的能量场补强,它就吸不动了?”
“理论上是这样。”
我点了点头。
但我心里根本没底。
以前我只能被动地看,看着别人死,看着别人活,顶多动动嘴皮子给个预警。
后来我能看清能量的流动,能辨别死气和生机。
但我从来没有主动去干预过别人的能量场。
我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个带了外挂的旁观者。
可是现在。
看着里面那个无辜躺枪的男人,再看看仉哲那张绷到极限的脸。
我做不到袖手旁观。
“仉哲。我想进去试试。”
我看着他,说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找死的决定。
“试什么?”他立刻警觉起来,眉头压得很低。
“当充电宝。”
我咬着牙,把心里的想法全盘托出。
“既然仉峰是因为能量太弱才被吸走。那如果,我把我的正向能量,注一点到他身上呢?”
“就像给干瘪的水球打气。”
“只要把他撑起来,把他的能量场填满,说不定就能暂时抵抗住那股吸力。”
仉哲想都没想,直接一口拒绝。
“不行!你不要命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你自己都说过,那是个负能量黑洞!你去给他注能量,万一把你自己也搭进去怎么办?”
“我不会搭进去。”
我用力挣开他的手。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只给一点点。就当是个实验。”
“如果成功了,我们就能争取到时间。去把那个钓鱼的找出来,把那块破石头彻底砸碎。”
“如果失败了,我马上切断。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我直视着他。寸步不让。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底的情绪剧烈地翻滚着,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我知道他在害怕。
他怕我像上次在老宅书房那样,被那东西伤到。
但他更清楚,现在除了我,没有任何人、任何现代仪器,能救里面那个躺在床上的堂弟。
如果不去试,仉峰就是等死。
过了足足半分钟。
他败下阵来。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十分钟。”
他咬着后槽牙,声音冷得掉冰渣。
“我只给你十分钟。如果有任何不对劲,立刻给我停下。听懂没有?”
我用力点了一下头。
“懂了。”
在医生护士交接班不注意的时候,仉哲帮我推开了ICU的门。
里面很安静,冷气开得很足。
只有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在空气里回荡。
我走到仉峰的病床前。
近距离看,他脸上的那层黑气更加明显了。
就像是一层擦不掉的死灰,死死地贴在他的皮肤纹理里,透着一股将死之人的衰败。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把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眉心。
我在脑海里幻想出一股温暖的、充满活力的水流。
那是我自己的生命能量。是我活了二十六年攒下来的生机。
我慢慢伸出手。
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把手,轻轻搭在了仉峰冰凉的手背上。
接触的一瞬间。
我立刻睁开能量视野。
我看到,代表我自己的那股温暖的金光,顺着相触的皮肤,缓缓地,一点点地,流入了仉峰的体内。
真的有用!
我心里一阵狂喜。
我看到仉峰那根黯淡的金线,在接收到我的能量后,突然亮了一下。
那种被强行抽离的速度,似乎在这一刻,停顿了一秒。
有门儿。
我压下心头的激动,继续加大精神的集中力,试图输送更多的能量过去。
想要把他那个干瘪的能量场彻底撑起来,让他有足够的底气去对抗那块破石头。
可是。
我低估了那个几百年老怪物的贪婪。
也高估了我自己的斤两。
就在我加码的那个瞬间。
那股原本只是在微弱抽离仉峰能量的无形通道。
突然像是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
它顺着仉峰的身体,顺着我们相握的手。
直接锁定了我!
轰——!
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个炸雷直接劈开。
一股恐怖、霸道、充满毁灭性的吸力,从仉峰的体内轰然爆发。
它根本不管我输送了多少。
它要的是全部。
我的正向能量,在它面前,就像是一块丢进绞肉机里的肥肉。
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被瞬间扯碎,疯狂地倒灌进那个无形的深渊。
好疼。
我的脑袋像是被人用钢钎狠狠撬开。
神经被硬生生地往外拉扯,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跟着绞痛起来。
“呃……”
我惨叫了一声,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我想松开手。想切断这种要命的连接。
但我做不到。
那股吸力太大了。它像强力胶一样,把我的手死死地粘在仉峰的手背上,怎么拔都拔不下来。
我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流失。
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干。
双腿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团代表死气的黑雾,甚至顺着连接的通道,开始往我的胳膊上蔓延。
冰冷。刺骨的冰冷。
它不仅要吃我的能量。它还要把我一起拖进那个死局里,变成它的下酒菜。
“殳敏!”
门外一直死死盯着我的仉哲,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
一把抱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
“松手!快松手!”
他冲我吼道。声音里全是恐慌,一贯的冷静碎成了一地渣子。
我咬着牙,死死地瞪着眼睛。
我不能被它吸干。
老娘还有大把的这辈子没过完,怎么能栽在一块破石头手里!
我拼尽最后一点理智,把所有的精神力全部倒抽回来,集中在眉心。
在脑海里,我幻想出一把锋利的刀。
然后,对着那条死死咬住我的、贪婪的能量通道。
狠狠地。
一刀斩了下去!
啪。
一声只有我能听见的脆响在意识里炸开。
连接断了。
那股恐怖的吸力瞬间消失。
我整个人像是一个被抽空了气的皮球,软绵绵地倒在仉哲的怀里。
“殳敏!殳敏你看着我!”
仉哲死死地勒着我的腰,手忙脚乱地拍着我的脸。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得吓人。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肺里像是被灌了铅,每吸一口气都扯着嗓子火辣辣地疼。
脑子里一片天旋地转,耳边全是尖锐的耳鸣声,像是有无数把锯子在磨我的骨头。
我勉强睁开眼。
看到仉哲那张布满惊恐的脸。
“我……没事。”
我费力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哑得根本听不清,比漏风的风箱还难听。
我强撑着转过头。看向病床上的仉峰。
他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但他头顶的生命线,又恢复了之前那种被缓慢抽离的状态。
甚至。
因为刚才那一下剧烈的拉扯和反噬,那根金线,比之前更黯淡了。
失败了。
我引以为傲的能量干预,我以为能改变一切的尝试。
在那个真正的老怪物面前,不堪一击。
我不仅没能把仉峰拉回来。还差点把我自己搭进去当了它的点心。
这种深不见底的挫败感,比身体上的虚弱,更让人绝望。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能看清能量,只要我敢想敢干,我就能掌控局面,就能把仉哲从这个诅咒里彻底拉出来。
现在我才发现。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我的那些小把戏,不过是个笑话。
“走。”
我靠在仉哲怀里。死死抓住他的衬衫。
指甲都快把布料抠破了。
“带我走。”
我的精神力已经完全透支了,视线里的画面像老旧电视机一样闪烁着雪花,越来越黑。
在彻底晕过去之前。
我只记得仉哲把我打横抱了起来。
他的手臂箍得极紧,胸膛硬邦邦的,心跳快得要砸穿胸腔。
而我。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块玉。
它太危险了。
如果我们不能尽快找到那个钓鱼的,切断源头。
下一个躺在这里被吸干的。
就会是我们。
医院惨白的灯光,在我的眼皮外面,彻底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