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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速之客

进度条之外

同居的第一个周末。没有惊心动魄的算计,没有悬在头顶的死亡倒计时。只有平底锅里煎得滋滋作响的鸡蛋。

这是我们从那片断崖回来的第三天。

仉哲穿着灰色的居家服,在厨房里倒腾咖啡机。从他把那块邪门的石头扔进海里之后,他整个人像脱了一层沉重的旧壳。之前那种随时准备跟人同归于尽的戾气散了个干净。

我靠在流理台边看他。

没去开我那双能看穿能量的眼睛。当个瞎子挺好的。不用去分辨那些乱七八糟的死气和生机,只需要闻闻眼前的咖啡香。

“焦了。”他盯着平底锅,眉头皱起来,一脸严肃地像在看一份几个亿的合同。

“仉大设计师,你这手也就能画画图纸了。上次也是,差点把厨房炸了。”我毫不客气地嘲笑他,把他挤开,熟练地把煎蛋翻了个面。

他没躲,顺势从背后揽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他洗过澡,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味道。

“管家婆厉害。以后我负责吃就行。”

他呼出的热气弄得我脖子有点痒。我刚想拿手肘拐他,门铃响了。

这套公寓的门铃已经很久没响过了。仉浩进去了,他那个心虚的叔叔现在夹着尾巴做人,连公司的大门都不敢进,更别提来公寓找晦气。

除了李娜和陈医生,没人知道我们住这。

“谁啊,大清早的。”我嘀咕了一句,把火关小。

仉哲松开我,走过去开门。

门开的瞬间。外头走廊的冷风跟着一个人一起卷了进来。

那是个看起来保养得极好的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没有任何logo但剪裁极好的暗色套装,脚踩着尖头高跟鞋。

她手里拎着个稀有皮包,连门都没敲,直接越过仉哲走了进来。

客厅里的温度好像瞬间降了十度。

她摘下脸上的墨镜,随手扔在玄关的柜子上。

那双眼睛和仉哲有七分像。但没有仉哲那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全是常年居高临下的傲慢和理所当然的冷漠。

仉哲的母亲。

那个自从他父亲死后,就把他扔给寄宿学校,自己满世界逍遥的贵妇。

我拿着锅铲,站在开放式厨房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视线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就一眼。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直接挪开。

那种彻头彻尾的无视,比当面骂我一句还要伤人。就好像我只是一件不符合这间屋子品味的廉价家具。

“把门关上。”她对着仉哲下令。连寒暄都省了。

仉哲没动。他靠在门框上,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刚才在厨房里的那种烟火气,从他身上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又变回了那个浑身长满刺的刺猬。

“有事说事。这里不欢迎没预约的客人。”

“我是你妈。我来见我自己的儿子,还需要预约?”她转过身,声音不大,但带着十足的压迫感。“你为了把老二一家踩死,连自己手里的干股都敢往外散。甚至把公司最赚钱的几个项目全拆了。你是不是疯了?”

“那是我的钱。”仉哲走进屋,顺手把门带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我愿意扔水里听个响,跟您有关系吗?您在欧洲那边的分红,每个月可是按时打到账上的。少不了您买包的钱。”

“你姓仉!”她拔高了音量,修长的眉毛拧在一起。“你爸拼了命保下来的东西,你拿去做什么狗屁慈善!我听说,你连老宅那边的东西都动了。后罩房里的那个铅盒呢?”

听到铅盒两个字。我和仉哲都顿住了。

看来,仉家的秘密,她不仅知道,而且知道得很清楚。

当年他父亲被那个恶鬼缠上的时候,她是不是也眼睁睁地看着?

“扔了。”

仉哲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拿走我手里的锅铲放在一边,然后牵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稳,很暖。

他把我拉到他身后,用半个身体挡着我,直面那个生下他的女人。

“扔了?”她保养得宜的脸剧烈地扭曲了一下,尖利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你把仉家几百年的根基给扔了?谁给你的胆子!你知不知道那块石头对仉家意味着什么!”

“那个要命的根基,差点把你亲儿子吃干抹净。”仉哲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您老人家在国外躲清静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那是个什么烂摊子?现在跑来跟我谈根基?”

“那是你该受的!”

她吼了回来。根本没有一个母亲听到儿子险死还生后的痛心,只有被破坏了利益的恼怒。

“你生在仉家,这就是代价!你以为你把那块石头扔了,你就能干干净净当个普通人?你就能娶这种来历不明的女人过家家?”

她伸出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指着我。

“她是个什么东西?一个没背景没家世的普通文员。她能帮你稳住公司的盘子,还是能替你挡灾?你放着世交家的千金不要,找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货色。仉哲,你在报复我?”

我心口窜起一团火。血直往脑门上涌。

我这人最见不得别人这么高高在上地把人分三六九等。

刚想开口骂回去。仉哲捏紧了我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发疼。

“她是我拿命换回来的人。”

仉哲盯着他亲生母亲,眼底全是化不开的戾气。

“没有她,您现在应该在参加我的葬礼。而不是站在这儿对我大呼小叫。”

“我的命,我公司的盘子,我自己兜着。您要是闲得慌,就回您的欧洲继续打牌。别在这儿指手画脚。”

“滚出去。以后别再来。”

他直接下了逐客令。干脆利落,没有留任何余地。

这话说得很绝。连最后一点母子情分的遮羞布都撕得粉碎。

我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心里那点被轻视的难堪突然就散了。有他这句话,别人说什么屁话都不重要。

他妈站在客厅中间。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她没有像市井泼妇一样撒泼。而是突然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听着让人毛骨悚然。

“好。很好。你以为你赢了。”

她慢条斯理地拉开手里的皮包。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

啪的一声。

照片被她重重地拍在餐桌上。

“你以为把那块石头扔进海里,那个恶鬼就会放过仉家?你以为切断了联系,就万事大吉了?”

她盯着仉哲。眼神里透着一股恶毒的怜悯。

“你看看他。你好好看看他。”

仉哲没动。他脊背僵得像一块铁板。

我忍不住越过他的肩膀,视线落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男人。躺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身上插满了管子,戴着呼吸机。

他双眼紧闭,脸颊凹陷。露在被子外面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

最让我心惊的,是他的五官。

那高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和仉哲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他是你远房的一个堂弟。”

他妈冷冷地开了口。

“上个星期,突然昏迷。查不出任何病因。各项器官正在快速衰竭。医生已经下达了病危通知书。”

仉哲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他握着我的手,温度一点点褪去,变得冰凉。

“你真以为你终结了诅咒?”

她提起皮包,转身走向大门。在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你只是把那个饿了几百年的脏东西,逼得去吃别人了。仉家的人不死绝,这件事就永远没完。”

门被重重地关上。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平底锅里的煎蛋,还在发出细微的焦糊味。

我盯着照片上那个毫无生气的年轻男人,脑子里嗡嗡作响。

上个星期。

那不正是我们把玉佩扔进海里的日子吗。

我挣脱仉哲的手,走到餐桌前。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双一直闭着的、能看穿能量的眼睛,强行打开。

注意力集中在照片上。

照片是死物。正常情况下,照片上不会有任何能量残留。

但是。

在我的视野里,照片上那个年轻男人的脸上,蒙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黑气。

那种黑气我太熟悉了。

阴冷。恶毒。带着几百年化不开的怨念。

和当初缠在仉哲头顶上的黑雾,同宗同源。

那块玉佩没被大海净化。

它顺着海流,又爬上来了。并且,像个饿极了的野兽,重新咬住了仉家的另一条血脉。

“殳敏。”

仉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哑。

我转过头。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眼底好不容易散去的阴霾,再次聚拢,浓得化不开。

他这大半辈子都在跟这个病死磕。好不容易拼上命把源头扔了,以为能干干净净地活下去。

现在别人告诉他,他只是把灾祸转嫁给了另外一个无辜的亲戚。

这对他来说,比直接杀了他还要残忍。

“不是你的错。”我走过去,用力抱住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胸口。“那东西是个疯子。谁也算不到它还能回来。”

他回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

我能感觉到他浑身的肌肉绷得很紧,连呼吸都在发颤。

“去医院。”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死磕到底。

“我去开车。去看看那个堂弟。”

他松开我,转身去拿车钥匙。

我看着他的背影。

刚才那顿平淡温馨的早餐,就像一个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麻烦又找上门了。

我叹了口气,关掉煤气灶,把那个煎糊的鸡蛋倒进垃圾桶。

不管怎么样。我得陪着他。去看看那个脏东西,到底又玩出了什么新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