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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开始

进度条之外

几天后。

我们没去找什么深山老林里的大师。也没去什么名山古刹烧香拜佛。

仉哲说,这事儿不该麻烦别人。他们仉家欠下的血债,就得他自己来还。

他挑了个地方。离市区三个多小时车程的一片野海。那里有一座很高的悬崖,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绕了很久,最后停在路的尽头。再往前,没有路了,只能靠两条腿走过去。

这几天,仉哲干了一件大事。

他没有回公司。他把集团那一摊子烂事全丢给了副总,连他亲叔叔的电话都直接拉黑,一个都不接。

他找了最好的律师,把集团里当年他老子留下的那些灰色的、见不得光的产业全剥离了。

能捐的捐,能散的散。他甚至直接把属于他的那部分干股,无偿转让给了几家慈善基金。

他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彻底切断了自己和那个肮脏家族的牵连。

他说,那些钱沾着血,他拿着恶心。

现在,他真成了一个穷光蛋。除了这辆车,和一点点刚好够我们俩生活的积蓄,他什么都没了。

但我知道,他心里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推开车门,海风夹着粗糙的沙粒扑面打过来。带着一股子咸湿发腥的味道,吹得崖边的野草疯狂摇晃,发出簌簌的响声。

今天天气出奇的好。

前几天的阴霾全散了。天蓝得没有一点杂色,干净得像刚被水洗过。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仉哲没穿他那些死贵的定制西装。

一件最普通的白衬衫,一条黑色的休闲裤。

这阵子折腾下来,他瘦了不少,衬衫套在身上有点空荡荡的。

但这半年来,一直压在他眉骨上的那股子阴沉和戾气,彻彻底底地散干净了。

他站在悬崖边,海风把他的白衬衫吹得鼓了起来。他整个人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通透,干净,利落。

那个沉甸甸的灰色铅盒,就搁在我们脚边的草地上。

我没有再集中精神,去用我那双进化后的眼睛看它。

我不想看。

我知道那里面装着多浓稠的怨气,也知道那个被困在石头里几百年的女人有多痛苦。看一眼,我都觉得心口发堵。

我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站在仉哲旁边。陪他走完这最后一步。

悬崖下面,是黑蓝色的深海。

今天风浪很大。一个接一个的浪头狠狠砸在黑色的礁石上,卷起大片大片的白沫,发出轰隆轰隆的巨响。

仉哲盯着那片一望无际的海,沉默了很久。

风吹乱了他的短发,也把我的长发吹得糊在脸上。

他终于动了。

他没有去碰那个铅盒的金属扣。他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把背挺得笔直。

然后,对着那个灰扑扑的铁疙瘩,深深地,深深地弯下腰。

鞠了一个标准的躬。

不是出于恐惧,更不是求饶。

这是一个晚辈,对一个被他们家坑惨了的先人,最基本的认账和歉意。

“我不知道您当年叫什么名字。”

仉哲开口了。声音不大,被呼啸的海风扯得断断续续,但我站在他旁边,听得真真切切。

“我也不知道,那个畜生当年在新婚夜,是怎么把刀捅进您心窝的。那种疼,我没法替您受。”

他盯着那个铅盒,眼眶慢慢红了,但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我是仉家的后人。我叫仉哲。”

“那个为了几两碎银子、为了什么狗屁家族百年气运,就草菅人命的老东西,造的孽。我代他,给您认错。”

“对不住。”

他没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废话。就这三个字,咬得极重。

“这笔血债,太重了。不该让您一个人背着,在这个黑漆漆的盒子里,痛苦几百年。”

“也不该由我爸,由我,用一条又一条的人命,去填那个根本填不满的窟窿。”

“您是个人。活生生的人。您有自己的人生,不是什么用来镇宅的物件,更不是他们仉家招财的工具。”

仉哲直起身,看着那个铅盒。

“从今天起,仉家不再需要您用怨气来保什么平安。”

“那些踩着您的血肉换来的富贵,我嫌脏,我也不稀罕。我已经全都散尽了。”

“所有的恩恩怨怨,所有的账。到我这儿,彻底结清。我不会再让它传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了一点阴霾。

他朝我伸出手。

“来。”

我走过去,把手实实地搭在他的掌心。他的手很暖和,力气很大。

我们走到那个铅盒两边。

我弯下腰,扣住铅盒的一角。他也扣住另一边。

很重。

这个装满了沉重往事的铁盒子,压得我胳膊往下沉。

但盒子里,没有再渗出那种让人汗毛倒竖的阴冷死气。

它现在,真的就像一个装满了废铜烂铁的普通盒子。那个被困了几百年的灵魂,或许真的听懂了仉哲的话,放弃了挣扎,等来了她的解脱。

“一、二、三。”

我们喊着口号,一起用力。

把那个沉重的铅盒高高举起,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悬崖外的深海,狠狠地抛了出去。

铅盒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灰色的抛物线。

像一只笨重的铁鸟,一头扎进了那片黑蓝色的汪洋里。

“噗通。”

距离太远,砸进水里的声音很闷。

海面上只炸开了一朵小小的白色浪花,几秒钟后,就被下一个涌来的巨大波涛彻底吞没。

什么都没留下。

再也不见了。

就在铅盒沉入海底的那个瞬间。

我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仉哲的头顶。

奇迹发生了。

那根一直连着他天灵盖的、细弱的金色生命线,突然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一阵刺眼、浓烈的纯金色光芒,从那根线里喷涌而出。

之前那些死死扒在金线上、怎么都甩不掉的灰黑色死气,那些折磨了他大半辈子的霉菌毛边。

在这股纯粹温暖的金光冲刷下,发出一阵只有我能听见的、尖锐的嘶鸣。

就像是暴露在烈日下的残雪,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顷刻间被烧得连渣都不剩。

那些死气彻底消散了。消散得无影无踪。

那根金色的生命线,在摆脱了几百年的枷锁后,以一种欢欣雀跃的姿态,猛地膨胀起来。

它变得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粗壮、都要明亮。稳稳地、坚定地,朝着未知的虚空延伸过去。

生机勃勃。

诅咒,没了。

从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从仉家流传了数百年的血脉里,被硬生生地、彻底地根除了。

仉哲站在悬崖边,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吐完,他整个人的肩膀都塌了下来。

他放松了。

压在他骨头缝里三十年,甚至压在他们家几百年的那座无形的大山,终于被人搬走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午后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看着我,眼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笑了。

他的眼睛里,不再有阴霾,不再有挣扎。只剩下清澈的、能倒映出我影子的温柔。

他笑得像个考了一百分,终于卸下所有重担的傻小子。

“结束了。”他看着我,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颤抖。

“嗯。”我重重地点头,眼泪不听使唤地在眼眶里打转,顺着脸颊砸下来,“都结束了。”

我们俩就像两个纯傻子,站在悬崖边上,顶着能把人吹面瘫的海风,对着彼此傻笑了很久很久。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夕阳在海平线上烧了起来,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那种瑰丽的橘红色。

海面上铺满了一层碎金子,随着波浪一晃一晃,晃得人眼晕。

风更冷了。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下一秒,一个带着体温的怀抱从背后裹住了我。

仉哲把我整个人圈进他怀里,双臂死死勒着我的腰。

他的下巴搁在我的发顶上。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耳朵上,有点痒,有点烫。

我们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那轮红彤彤的太阳,一点点往海平线下面沉。

“殳敏。”

他叫我的名字。胸腔的震动传到我的后背上。

“嗯?”

他把我转过来,面对着他。

他伸出双手,捧着我的脸。拇指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

他的眼神极深,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紧张,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现在,能看清你自己的那根进度条了吗?”

我愣了一下。

从他头顶那根金线彻底亮起来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自己的那根线,再也不会消失了。

它一直都在。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然后再慢慢睁开。

我看着他的眼睛,视线没有往上看。

那根线确实连着我和他。

但我依然看不清它的刻度。

我不知道它有多长,不知道它最终会在哪里停下。

我的人生,对我自己来说,依然是一个无法预知的谜题。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只能看到光亮,却看不清全貌。

我看着他那双有些紧张的眼睛。

我笑了笑,冲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看不见。”

我看到他眼底闪过明显地失望。他大概觉得,这对我来说,依然是个解不开的遗憾。

我踮起脚,凑过去,在他那有些发干的嘴唇上,用力亲了一口。

“不过,没关系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得特别认真。

“以前我怕。”

“我怕自己是个没有未来的怪物。我怕明天出门就被车撞死,连个预警都没有。”

“我怕我的人生是一张填不满的空白纸,不知道哪天就被人揉碎了扔进垃圾桶。”

“可现在,我不怕了。”

因为这张白纸,不再是空白的了。

它已经被一个叫仉哲的男人,用他的命,用他的爱,用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填得满满当当。

我不需要再去盯着那个冷冰冰的数字倒计时过日子。

“看不清就看不清吧。”

我反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自己死死地贴进他怀里。

“反正只要这根线还连着你。只要以后每一天睁开眼,能看到你在这儿。”

“跟我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老娘都没白活。”

未来到底有多长,能不能长命百岁,会不会有意外。

谁在乎呢。

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还有一辈子。可以牵着手,慢慢耗。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

夜幕降临。

但我的世界,前所未有的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