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仉哲硬邦邦的肩膀上。心跳快得要炸开。
“那是个女人。”我说完这句话,肺里像呛了冰水,疼得直咳嗽。
仉哲抱着我的手猛地一僵。
“什么女人?”他声音全变了调,干得像吞了把沙子。
我慢慢推开他,强撑着坐直身子。我指着茶几上那个半敞的铅盒。
里面的黑雾还在不知疲倦地翻滚,像一锅煮沸的沥青。
“那里面。”我死死盯着那团脏东西,“锁着一个女人的魂。”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在意识里被强行灌进来的记忆,一点点剖开给他看。
我讲得很慢。因为每回忆一个细节,我的后脑勺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是个挂满红绸的屋子。到处都是红的。到处都是喜字。”
我看着仉哲的眼睛。“但在地砖上,全都是血。”
“一个女人穿着大红色的嫁衣。被四个粗壮的家丁死死按在地上。她的手腕和脚踝,被四根刻满符咒的黑铁钉,活生生钉进了青砖里。”
仉哲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他没出声,下颌线的肌肉紧紧绷着。
“有个男人站在她面前。穿着新郎的吉服。他长得……”我顿了顿,咬着牙,“他长得,跟你很像。”
“那是你们仉家的老祖宗。”
我清楚地听到仉哲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男人手里拿着刀,还有一块没雕好的血玉。他告诉那个女人,为了仉家百年的风水气运,必须用至亲至爱之人的命来祭阵。所以,他要借她的命用一用。”
“然后他动手了。刀子直接捅进了心窝。”
我闭上眼,那股被利刃搅碎心脏的剧痛好像还残留在我的胸腔里。
“他把那块玉按在她的伤口上。一边念咒,一边抽干了她的血。他连死都没让她死痛快。他把她的魂硬生生剥了出来,锁进那块玉里。”
“这就成了你们仉家守风水的阵眼。”
我说完了。
客厅里死一样的安静。
只有窗外砸在玻璃上的暴雨声,混着客厅角落里落地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仉哲僵在那儿。他像是一尊突然被抽干了生气的石雕。
他这大半辈子,都在跟这个所谓的遗传病死磕。
小时候看着父亲瘦成一把骨头,在绝望中疼死。长大了,自己又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头发,器官衰竭。他以为这是老天爷不长眼,是基因开了个恶劣的玩笑。
后来他查出是堂兄仉浩在下毒。他以为病根是人心的贪婪。他拿命做局,把仉浩送进了监狱,以为这就彻底翻篇了。
可现在,我残忍地扒开了最后一层皮。
我告诉他,都不是。
这是债。是他们仉家祖上欠下的一笔还不清的血债。
人家被钉在地上放了血,被关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盒子里几百年。人家看着你们姓仉的踩着她的尸骨发大财,子孙满堂。
人家出来要几条命,过分吗?
“操。”
过了很久很久,仉哲才从牙缝里逼出这一个字。
他猛地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急,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大步走到茶几前,死死盯着那个铅盒。
那团黑雾像是感觉到了带有仉家血脉的人靠近。它嚣张地往上扑腾了一下,分出几条极细的触手,贪婪地去够仉哲头顶那根金色的生命线。
仉哲没躲。
他就站在那,看着那团差点要了他命的脏东西。
“就为了一点破风水。”他低声笑了一下。笑声比哭还难听,透着一股极度的厌恶和恶心。“把自己的结发妻子钉在地上放血。把她的魂生生扣在石头里。”
“真他妈是个好祖宗。”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沙发靠背上。
他不是在恨这块玉。他是在恨自己血管里流着的血。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受害者。现在才发现,他是刽子手的后代。他父亲的惨死,他自己遭受的折磨,全都是在替那个自私透顶的祖宗还债。
“她想干什么?”仉哲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得吓人。“她要杀光所有姓仉的?吃绝户?”
我看着那团黑雾。
在刚才那次剧烈的意识接触中,我除了感受到恨,还感受到了别的。
“她不想杀人了。”我摇摇头,声音放得很轻。
“她被困在那个黑盒子里几百年。每天除了重复那种被杀的痛苦,就是机械地吸你们的血。她太累了。”
我指着铅盒。
“她现在就像一只被困死在地窖里的野兽。她出不来,也死不掉。她吸你们的命,只是因为那股几百年结下来的怨气在推着她走。”
“她要的不是钱,也不是命。”
我看着仉哲。“她要的是,有人能站出来,认下这笔烂账。然后把她从那个石头里放出来。”
“她只想解脱。”
仉哲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那个铅盒,沉默了足足有五分钟。
在这五分钟里,我没有催他。
这是一个死局。换成任何人,得知自己的命被一个几百年前的怨鬼捏着,第一反应绝对是找人把这东西砸了,或者找个厉害的道士把它打得魂飞魄散。
但仉哲没有。
他眼底那种想要同归于尽的戾气,一点点散干净了。
剩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死人的担当。
他转过身,走到我面前。蹲下。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很凉,但力气很大。
“这笔债,我来认。”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
“祖宗造的孽,我不背,谁背?我爸到死都没搞明白自己欠了什么。我不能让这破烂玩意儿再祸害下去。”
“殳敏。咱们不躲了。”
他捏着我的手指。“你不是能看见能量吗?你教我。我们想办法,把她超度了。把她放出来,让她走。行不行?”
他没有逃避,也没有选择暴力毁掉。
他选择了还债。
这才是仉哲。不管手里捏着多烂的牌,他永远敢坐在牌桌上,把底牌掀个干干净净。
我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眼眶一阵阵发热。
“好。”我用力点了一下头。“我帮你。我们一起解决。”
就在我点了头,把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
一件我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发生了。
我坐在地板上,视线越过仉哲的肩膀,不经意间扫过了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外面下着暴雨,天黑得像一块铁板。
屋里开着昏黄的落地灯。玻璃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清晰地倒映出屋里的景象。
倒映出蹲在面前的仉哲。也倒映出坐在地上的我。
我看着玻璃里的自己。
呼吸瞬间就停了。
我这双眼睛,二十六年来,看穿了无数人的生老病死。
我能看到将死之人的死气,能看到大病初愈的生机。
但我唯独看不见自己。
每次照镜子,我的头顶永远是光秃秃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这就像是个恶毒的诅咒。强迫我背着一整个世界的秘密,背着无数人的生死簿,却在自己的命运面前,当个彻头彻尾的瞎子。
这种未知的恐惧,折磨了我整整二十六年。
但现在。
在玻璃倒影里。在我的头顶上方。
一根很细、很淡的金色丝线,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
它不长。颜色也不算深。边缘还有些模糊,就像在水里晕开的颜料。
但它确实在那。
它连着我的天灵盖,和仉哲头顶那根粗壮的金线缠绕在一块。在昏暗的客厅里,散发着微弱但温热的活气。
那是我的命。
是我人生的进度条。
它不再是一片虚无。它实实在在地长出来了。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完整了。
我呆呆地看着那面玻璃。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泪不受控制地砸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
不是害怕。是狂喜。
是一种悬在半空二十六年的心脏,终于落了地的踏实感。
就好像一个在黑夜里走了大半辈子的瞎子,突然看见了光。
“怎么了?”仉哲看我死死盯着窗户掉眼泪,立刻慌了。他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手忙脚乱地摸我的脸,“是不是头又疼了?那东西又伤着你了?”
我转过头。一把抱住他的脖子。
我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又哭又笑。
我死死揪着他卫衣的后领,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紧他。
“仉哲。”
我声音哑得根本不像是人发出来的。
“我看见了。”
“我终于看见了。”
他被我勒得喘不过气,僵硬地拍着我的后背。“看见什么了?”
我闭上眼睛。那根微弱的金色丝线,还在我的脑海里清晰地跳动着。
“我看见我自己的命了。”
我靠着他的肩膀,眼泪蹭了他一脖子。
原来它一直都在。只是它需要一个契机。
需要我不再恐惧,需要我彻底接纳自己。需要我找到一个,能让我心甘情愿把命绑在一起的人。
现在,我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