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是在倒水。
车子一路狂飙,直接扎进公寓的地下车库。
仉哲手里拎着那个灰色的金属铅盒,指骨因为用力过度泛着惨白。
推开公寓门,没开大灯。只有走廊外透进来的一点光。
他把铅盒重重地砸在客厅的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屋子的温度,在他放下盒子的瞬间,就跟掉进了冰窟窿一样。我甚至能感觉到胳膊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这根本不是深秋该有的冷。这是一种能直接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寒。
仉哲站在茶几边,死死盯着那个盒子。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没说话,直接伸出手,要去掀开那个铅盒的金属扣。
“你干什么?!”我猛地扑过去,一把拍开他的手。
这一下我用足了十成的力气,掌心火辣辣地疼。
“我看看到底是个什么催命符!”他反手抓住我的手腕,眼底全是逼到绝境的血丝,“它不是要吃我的命吗?我倒要看看,一块破石头怎么吃!”
“你疯了是不是?”我冲着他吼了回去,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砸出回音,“你叔叔刚说过,凡胎肉体碰了就是个死!你好不容易从手术台上捡回一条命,现在赶着去投胎?!”
他僵住了。死死咬着牙,下颌线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剧烈抽搐。
他是个商人,平时习惯了拿捏一切。但面对这种完全超出了人类认知底线的脏东西,他骨子里的冷硬被逼成了不顾一切的疯狂。
“退后。去沙发那边待着。”
我用力挣开他的手,用身体死死挡在茶几前面。
“殳敏。”他叫我的名字,声音绷得很紧。
“我让你退后!听不懂人话吗?”我没回头,死死盯着那个铅盒。“我来对付它。”
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就在刚才进门的那一瞬间。我这双重新进化过的眼睛,已经看清了这东西的底细。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转过身,面对着那个铅盒。
盖子被仉哲刚才那一下,已经碰开了一条缝。
顺着那条缝,我看到了里面躺着的玉佩。
那不是一块玉。
在普通人眼里,它可能只是一块沁了血斑的、成色暗沉的破石头。
但在我的眼里。在我的能量视野里。
它是一团活着的、浓稠到化不开的黑雾。
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它就像是一个直接开在人间的烂泥坑。散发着让人作呕的死气。
那些黑雾正顺着铅盒的缝隙,疯狂地往外溢出。
它们在空气中扭动着,拉长成无数条纤细的黑色触手。就像水里饥饿的水蛭,在客厅里盲目地乱抓。
它们在找吃的。
我猛地抬头。看到仉哲退到了沙发边。
他头顶那根代表生命的金色丝线,微弱地跳动着。
而那些从铅盒里爬出来的黑雾触手,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它们瞬间调转了方向,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黑色的网,发疯一样地朝着仉哲头顶的金色丝线扑过去。
黑雾碰到金线的一瞬间,发出了一种只有我能听见的“嘶啦”声。就像是凉水泼在了烧红的铁板上。
金线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一分。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脑子里那根绷了二十多年的弦,突然就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通透。
我彻底明白了。
从前,我只能看到进度条。我以为那是一个冷冰冰的数字倒计时。
其实根本不是。那是一个人身上的能量储备。
活人身上是生机,是正向的金色能量。能量耗尽,人就死了。
而这块破石头,散发的是纯粹的、要人命的负向能量。
它没有进度条。因为它根本不是活物,它就是一个用来吸食活人能量的深渊。
“看见寿命”,只是我这双眼睛最粗浅的用法。
我真正的能力,是能直接“看见”并辨识这个世界上最本源的能量流动。
我是个解读人。
这种认知的颠覆,让我心里一直以来的恐惧感,被彻底烧了个干净。
二十多年来,我一直怕这双眼睛。我觉得自己是个被迫看人送死的怪物。
但现在。看着这团趴在仉哲头上吸血的烂泥。我只觉得一肚子邪火直冲天灵盖。
凭什么?
凭什么一块几百年前的破石头,能骑在活人脖子上拉屎?
我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我没有用手去碰那个铅盒。物理上的接触,只会让它顺着我的血管把我吸干。
我用的是我的“意识”。
我把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精神,全部集中在眉心。
在我的脑海里,我幻想出了一只无形的手。
然后,我顺着那张扑向仉哲的黑色大网,逆流而上,狠狠地、毫不留情地,一把抓住了铅盒里那团最浓郁的黑雾核心!
轰——!
就在接触的一瞬间。
我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整个世界彻底炸开了。
冷。
极致的冷。连灵魂都要被冻裂的冷。
紧接着,是一股排山倒海的绝望。这绝望里掺杂着浓稠的怨毒,像海啸一样直接灌进了我的脑子里。
那不是一块石头的记忆。
那是一个人。
我看到了。
周围不再是公寓。是一间挂满红绸的屋子。古色古香。
到处都是大红的喜字。红得刺眼。红得像血。
但地上,真的全都是血。
一个女人。穿着繁复华丽的大红嫁衣。被几个粗壮的家丁死死地按在地砖上。
她没有挣扎。因为她的手腕和脚踝,都被四根粗大的、刻满符咒的黑铁钉,死死地钉进了地底。
血顺着铁钉往下流,洇透了青砖。
她没哭。她只是抬着头,死死地盯着站在她面前的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新郎的吉服。五官轮廓,竟然和仉哲有几分相似。
那是仉家的祖宗。
男人的手里,拿着一把尖刀。还有一块通体血红、尚未雕琢成型的玉。
“为什么。”女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但里面的恨意,却重得能把天压塌。
“为了仉家百年的气运。”男人的表情没有一点波澜,冷得像个死人。“大师说了,这块绝品血玉,必须用至亲至爱之人的命来祭,才能成局。只能借你的命一用。”
女人突然笑了。
笑得撕心裂肺。嘴里喷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至亲至爱?气运?”
“你为了你那可笑的荣华富贵,在新婚之夜,杀你的结发妻子来续命?!”
男人没有再废话。
他举起那把刀,精准地、毫不犹豫地,捅进了女人的心脏。
刀尖绞肉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我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传来一阵无法呼吸的剧痛。
这不是普通的杀人。
男人嘴里念起了恶毒、晦涩的咒语。
那块血玉被按在了女人的伤口上。
女人的血,被一点点抽干,全部灌进了那块玉里。
但她没有死透。
或者说,那个阵法,根本不允许她死透。
她的灵魂被生生地从肉体里剥离出来。像一个被判了无期徒刑的囚徒,被死死地锁进了那块玉里。
她变成了维持仉家风水的阵眼。
这就是这块玉的起源。
几百年。
她在那个暗无天日的黑盒子里,被囚禁了几百年。
她看着那个杀她的男人子孙满堂,看着仉家踩着她的血肉平步青云。
她怎么可能不恨?
她恨透了仉家每一个流着那种血的人。
所以她要吃。她要吸干每一个靠近她的仉家子孙的命。只要她没彻底消散,这个诅咒就会一代一代地传下去,直到仉家绝嗣。
这不是天灾。不是什么遗传病。
这是人祸。是仉家祖宗亲手种下的恶果,欠下的一笔还不清的血债。
“殳敏——!殳敏!你醒醒!”
耳边传来一阵近乎疯狂的咆哮。
肩膀被人死死地掐住,剧烈地摇晃。
我猛地睁开眼。
眼前还是公寓的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里像是被塞了一把干玻璃渣,每吸一口气都疼得钻心。
我整个人瘫坐在地板上,冷汗早就把里面的衣服全湿透了,头发死死地黏在脸颊上。
仉哲跪在我面前。
他一把将我捞进怀里,死死地勒住。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他红着眼眶,冲我吼出声。眼里的惊恐压都压不住。
“谁让你去惹它的!你刚才连气都没了你知道吗!”
我靠在他硬邦邦的肩膀上。心跳快得要炸开。
那种被生生抽离灵魂的痛苦和怨毒,还在我的四肢百骸里乱窜。太疼了。
我慢慢抬起手,反抱住他的背。
“仉哲……”
我开口,声音哑得根本不像是人发出来的。
“怎么了?哪里疼?我们去医院!”他作势就要抱我起来。
“别动。”我死死按住他的胳膊。
我转过头,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张茶几上。
那个铅盒依然半敞着。里面那团黑雾依然在不知疲倦地翻滚。
但这一次,我不再觉得它是一个纯粹恶毒的死物。
我只觉得可悲。
极度的可悲。
“这不是病。也不是什么凭空掉下来的诅咒。”
我看着仉哲,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是个女人。”
仉哲僵住了。保持着抱我的姿势,一动不动。
“是个女人。”我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你们仉家的老祖宗,为了求什么百年气运。在新婚夜,把自己的老婆钉在地上放了血,把她的魂活生生封在这块玉里,当了阵眼。”
我感觉到抱着我的那具身体,突然变得像石头一样僵硬。
“她在那块破石头里。”我指着那个铅盒,声音颤抖,“被关了几百年。”
“她只是想让你们还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