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半山别墅的大铁门前猛地刹住。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刺耳的尖啸。
仉哲推开车门,大步往里走。我紧紧跟在他身后。
管家和几个保镖想拦。仉哲直接一脚踹翻了最前面的一个。
“滚。”他连眼神都没给,声音冷得掉冰渣。
没人敢再往前凑。现在的仉哲,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遇佛杀佛的戾气。
我们直接闯进了别墅的一楼客厅。
叔叔正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雪茄,面前放着一杯还没喝完的红酒。
看到我们硬闯进来,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懂不懂规矩?谁教你硬闯长辈家里的?”叔叔把雪茄重重地按在烟灰缸里,站起身,“谅解书想好要签了?”
仉哲没说话。
他走到茶几前,从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重重地拍在玻璃桌面上。
砰的一声闷响。
一本发黄起层的黑皮日记。
几张陈医生整理出来的旧病历和化验单复印件。
叔叔的视线落在那本日记上。
就这一眼。他脸上的那种高高在上、那种拿捏一切的傲慢,瞬间裂开了。
他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嘴唇抖了抖,没发出声音。
“认识吧。”仉哲死死盯着他,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爸亲笔写的。他到死都没搞明白,自己到底惹上了什么脏东西。”
叔叔往后退了一步。小腿撞在沙发边缘,跌坐了回去。
“你……你回老宅了。你撬了书房的门。”他声音全哑了。
“我不撬门,难道等着被你一口一口吸干血吗?”仉哲双手撑在茶几上,身体前倾,逼近他。“这本日记,加上陈叔的医学推论。时间线对得严丝合缝。”
“我爸发病前,碰了老宅后罩房里的那块古玉。”
“我半年前回老宅,也碰了那个装玉的盒子。”
仉哲咬着牙,眼底全是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那根本不是什么遗传病!是你把它拿走了!你把我爸的死当成绝佳的借口,看着仉浩那个蠢货在医院里上蹿下跳给我下毒。你眼睁睁看着我器官衰竭,看着我躺在手术台上等死。”
“你连自己亲侄子的命都要吃。你真他妈让人恶心。”
客厅里死一样的安静。
只有仉哲粗重的呼吸声。
我站在旁边,盯着叔叔的头顶。
我的能力进化后,能看到人身上的能量线。
如果叔叔真的是幕后黑手,是个为了钱草菅人命的畜生,他的能量场绝对是浑浊的,甚至会带着和那块玉一样的黑雾。
可是没有。
他头顶那根代表生命的金色丝线,很暗,很灰败。周围没有恶毒的死气,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快要把人压垮的疲惫。
他不是杀人犯。
他只是个快被秘密压死的普通老头。
叔叔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日记本。过了很久很久。
他突然苦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吃你的命?我看你死?”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浑浊的血丝。
“仉哲,你以为你很聪明。你以为你查到了真相。”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想的!他也是个不知死活的蠢货!”
叔叔突然爆发了。他一巴掌扫在茶几上,把那杯红酒直接扫到了地上。
玻璃杯碎了一地,红色的酒液溅在地毯上,像是一滩刺眼的血。
“那块玉是仉家的禁忌!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绝对不能碰,绝对不能见光!”
叔叔指着那本日记,手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你爸不信邪!他非说老宅风水不好,非要去查什么建筑结构!他把封条撕了,把那个红木盒子打开了!结果呢?”
“他被那东西缠上了!他整天疑神疑鬼,最后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活活疼死在床上!”
叔叔喘着粗气,眼泪顺着眼角砸了下来。
“他是我亲哥!我看着他死,我能干什么?我敢对外说他是被一块玉咒死的吗?我只能编出个罕见遗传病的谎话,把公司的盘子稳住!”
仉哲僵住了。
他撑在桌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那你为什么把玉拿走?”他问,声音不再像刚才那么硬,而是带着一丝颤抖。
“我不拿走,难道留在那儿等你再去碰吗!”
叔叔吼破了音。
“你爸下葬的第二天,我带人去了后罩房。我连碰都不敢碰,让人戴着绝缘手套,把它塞进铅盒里,死死封住,带回了我家!”
“我把它锁在最底下的保险柜里,十几年都没敢打开过一次!”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结了。我以为只要那东西不见天日,你就能平平安安地活着。”
叔叔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可你半年前非要回去查什么漏水!你还是碰了那个盒子!”
“等你开始掉头发,去医院查出器官衰竭的时候。我就知道,完了。你也躲不掉。”
病房里那团疯狂啃咬仉哲生命线的黑雾,原来是这样找上他的。
那东西根本不需要你碰它。只要你靠近,只要你沾染了它的气息,它就会像蚂蟥一样死死吸住仉家的血脉。
“那仉浩呢?”仉哲盯着他,眼底的光在一点点碎裂。“他下毒杀我。你敢说你不知道?”
提到仉浩,叔叔的脊背彻底塌了下去。
他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小浩……是个蠢东西。”
“他根本不知道玉的事。他从小就贪,看你不顺眼。他以为你真的得了那个狗屁遗传病,就想推一把,让你早点死。”
“我知道他在你药里动手脚。”
叔叔抬起头,老泪纵横地看着仉哲。
“可我能怎么办?那块玉根本没解药!你已经被缠上了,你早晚也是个死!我除了保我自己的儿子,我还能怎么办!”
他用最错误的方式,试图掩盖一个最恐怖的秘密。
最后把自己,把儿子,把整个家族,全拖进了泥潭里。
仉哲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儿,像是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树。
刚才来路上那种要杀人的戾气,那种准备和仇人同归于尽的愤怒。
全都没了。
这才是最荒诞、最悲凉的地方。
没有处心积虑的连环谋杀。没有运筹帷幄的幕后黑手。
只有一个被贪婪蒙蔽了眼睛的蠢货堂兄。
和一个被恐惧吓破了胆,只能在绝境里做选择的懦弱叔叔。
真正的凶手,根本不是人。
是那块被锁在铁皮箱子里的死物。
我走过去,伸手拉住仉哲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他在发抖。
我没出声,只是用力地握紧他,想把自己的体温传过去一点。
“东西在哪。”
仉哲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冷静。
叔叔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想干什么?你斗不过它的。你碰它,你会死得更快。”
“交出来。”仉哲重复了一遍。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是我爸留下的烂摊子。这是我自己的命。我得自己断。”
叔叔在沙发上瘫了很久。
最后,他扶着沙发扶手,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一瘸一拐地走向客厅后面的书房。
书房门一开,一股陈旧木头味混着淡淡的霉气飘出来。
叔叔弯腰,把那个灰色铅盒从最里面的保险柜里抱了出来。
那盒子比我想的还重。他抱着都吃力,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绷起来,像是里面装的不是一块玉,而是一具尸体。
“别碰。”我下意识往前一步。
叔叔苦笑了一下。
“我碰它干什么。嫌命长吗。”
他把盒子放到茶几上,手指都在抖。
仉哲盯着那个盒子,眼神很冷,冷得像刀。
“打开。”
叔叔闭了闭眼,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慢慢掀开盒盖。
咔哒一声轻响。
那一瞬间,我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股阴寒猛地从盒子里窜出来,像有人拿冰水直接往我后脖子里灌。我甚至听见耳边有极轻的嗡鸣,细得像虫子在爬。
铅盒里躺着一块玉。
颜色很暗,不透亮,边角磨得发钝。上面有一道浅浅的裂痕,像干掉的血。
可在我眼里,那根本不是玉。
那是一团缩成一团的黑雾。
它像活物一样蜷着,随着盒盖打开,猛地舒展开来。
黑雾里伸出无数细丝,像闻到血味的蛇,第一时间就朝仉哲扑过去。
仉哲头顶那根金色的线,立刻狠狠一颤。
我心口一紧,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它再靠近。
“退后!”
我吼了一声,几乎是本能地扑到仉哲身前。
可黑雾没有碰到我。
它像是认得我。
它在半空里顿了一下,接着翻得更厉害了,像被什么东西刺激到,整团黑气都开始发疯一样往外涌。
叔叔脸色白得吓人,往后踉跄了一步,扶住了门框。
“它……它以前没这么凶。”他声音发虚,像是自己都不敢信,“我把它锁得好好的,怎么会……”
仉哲盯着那块玉,冷笑了一声。
“因为它知道我来了。”
叔叔喉结滚了滚,没接话。
客厅里静得厉害。
只有那股冷意,一层层往人骨头里钻。
我看着盒子里的玉,忽然明白叔叔为什么这些年一直不敢打开。
不是他心狠。
是他怕。
怕一掀开,就把自己这些年拼命压住的烂事全翻出来。
怕一掀开,他就再也装不成那个为了家族稳定、不得不忍的人。
可现在,谁都装不下去了。
仉哲伸手,把盒盖重新压低了一点,黑雾的翻涌才稍微缓了些。
“你当年知道我爸是碰了这个才出事的。”他声音很平,平得可怕,“你也知道我后来发病,跟这个脱不了干系。你却还是瞒着。”
叔叔的嘴唇动了动。
“我想过说。”
“什么时候?”仉哲抬眼看他,眼底全是冷意,“等我死了再说?”
叔叔整个人像被这句话砸垮了,肩膀一下塌下去。
“我不能说。”他低声说,“当年你爸死的时候,整个家都快炸了。公司、股东、外面的债,还有你爷爷留下的那些老关系,全盯着仉家那点家底。我要是把‘玉佩害人’这话说出去,没人会信,只会当我疯了。”
“所以你就选了骗。”我忍不住开口,“骗他说是遗传病,骗外面的人,连仉浩都一起骗了。”
叔叔看向我,眼里全是灰。
“不骗怎么办?”
“让仉家当年那点脏事全抖出来?”
“让外面的人知道,仉家的祖宗为了求财,真干过这种断子绝孙的事?”
他抬手抹了把脸,动作疲得很。
“我不敢。”
这两个字,说得特别轻。
可我听得心里直发堵。
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比我想的还可怜。
他不是没参与。
他只是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守尸的人。
守着一桩烂到骨头里的旧账,捂了十几年,最后把自己也熏得半死不活。
仉哲沉默很久,终于开口。
“仉浩知道多少?”
叔叔苦笑。
“他知道家里有块不干净的东西。知道你爸当年碰了它以后,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
“可他不知道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他只知道,你一倒,他就有机会。”
说到这儿,叔叔的眼神里终于有了点真切的恨。
“那小子从小就眼皮子浅,心也歪。你爸病成那样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惦记你手里的东西了。”
仉哲听完,脸上反而没了刚才那股冲天的火气。
他只是低着眼,像在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烂摊子。
“所以。”他慢慢说,“你拿走玉,是想把它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碰。”
“对。”
“那你知不知道,它其实会找人?”
叔叔怔住了。
我看着那团在盒子里蠕动的黑雾,胸口一阵发麻。
“它不是死物。”我说,“它会缠人。会记人。你把它锁起来,不代表它就睡了。它一直在等机会。”
叔叔眼里的血色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难怪……”
“难怪什么?”仉哲盯着他。
叔叔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厉害。
“你爸走后没多久,我就总梦见你奶奶那间旧屋。”
“梦见有人坐在床头看我。”
“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心虚。后来才发现,不是。”
他抬起头,眼神发直。
“是它在看我。”
这话一出口,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又冷了几分。
我后背一阵发凉。
那团黑雾,也在这一刻突然剧烈翻动起来,像是被什么话彻底刺激到了。
仉哲眼神一沉,伸手就要把铅盒扣上。
我比他更快一步,直接按住盒盖。
“先别动。”
他看向我。
我盯着那块玉,心脏跳得飞快。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刚才碰到了它的意识,才把那段过去硬生生扯出来。
但有一点我已经看明白了。
这东西,不只是会吸人命。
它还在记恨。
它记得每一个把它封起来的人,记得每一个跟仉家有关的人。
这种东西一旦重新见光,后面绝不会只是查个成分那么简单。
“仉哲。”我压低声音,“先把它带走。”
他没立刻答应。
“带去哪?”
“陈医生那里。”我说,“不管它到底是什么,先隔离。再测。再想办法。”
叔叔一听这话,脸色又变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仉哲冷冷看他。
“这东西不能再进医院。”叔叔急得声音都变了,“你们要是拿去化验,真把它引出来,谁都压不住。”
“那就一直放你这儿?”我反问,“放到它把仉哲吸干为止?”
叔叔哑了。
仉哲把铅盒盖子彻底压下去,黑雾的翻涌终于被挡住一半。
他站直身体,脸色冷得像一块石头。
“我不管它是什么。”
“它既然盯上我,就得把话说明白。”
“我爸的账,我来还。仉家的账,也该有人来清。”
叔叔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剩一声很轻的叹。
“你跟你爸,真是一模一样。”
仉哲没接这句话。
他弯腰把铅盒抱起来,手臂肌肉绷得很紧,像是抱着的不是一块玉,而是一把随时会捅进心脏的刀。
我跟上去,替他把门拉开。
临出门前,我回头看了叔叔一眼。
他站在书房门口,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
那一刻我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像活在一口埋了几代人的井里。
有人知道井里有东西。
有人假装不知道。
还有人,一头扎下去,想把自己也埋进去。
可井底那东西,早就醒了。
我们下楼的时候,仉哲一句话都没说。
直到坐进车里,他才低声问我。
“你刚才看见的那个女人,是真的吗?”
我握着安全带,指尖还有点麻。
“真的。”
他喉结动了动,眼底一点点沉下去。
“那就去查。”
“查到底。”
车子发动,灯光一闪,前面的路像被雨水冲开了一道口子。
我侧头看向他。
他的侧脸绷得很紧,眼神却稳了。
只是我能看见,他头顶那根原本慢慢恢复的金线,在离开别墅的那一刻,又狠狠颤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隔着很远,轻轻拽了一把。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块玉,根本没完。
它还在跟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