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眼科的白炽灯亮得晃眼。
我坐在检查椅上,下巴抵着仪器托架,强忍着想要眨眼的冲动。
对面的老专家推了推眼镜,关掉手里的强光电筒。
“你眼睛好得很。没发炎,没病变,连个散光都没有。视力一点二,比我还强。”
老专家一边在电脑上敲病历,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我坐在那儿,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手心全都是冷汗。
“医生,您再仔细查查。神经呢?视神经有没有出问题?或者视网膜……”
老专家停下敲键盘的手,转过头看我,像在看一个来找茬的疯子。
“小姑娘,你这眼睛健康得能去开战斗机。你到底想查出个什么毛病来?”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总不能告诉他,就在三个小时前,在仉家老宅那个发霉的书房里,我突然瞎了。
不是看不见东西的那种瞎。
而是我引以为傲的,折磨了我二十六年的,能看到所有人寿命尽头的那个能力,彻底消失了。
仉哲走上前,伸手按住我的肩膀。他的手心很热。
“谢谢大夫,我们回去再观察观察。”
他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半拖半抱地带出了诊室。
医院的走廊里全是人。挂号的,拿药的,推着轮椅的。吵闹声混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把空气塞得满满当当。
我站在走廊中间,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脚底板退。
以前我站在这儿,看到的是一个密密麻麻的数字森林。
穿白大褂的医生头顶是一长条白光,推着轮椅的老人头顶是一截快要燃尽的灰线。每个人的生老病死,都清清楚楚地挂在脑门上。
可是现在。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走过去的人就是人。光秃秃的脑袋,各种各样的发型。唯独没有那根决定生死的进度条。
我的世界,突然变成了一张白纸。
我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仉哲。
他刚做完手术没多久,今天又在老宅折腾了一通,脸色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可他的头顶,干干净净。
那个缠着灰黑色霉菌、随时会缩短的进度条,不见了。
我看不见了。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抠进他的外套里。我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仉哲,我看不见你了。”
我声音都在打颤,带着压不住的哭腔。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力气很大。
“看不见就看不见。这不是好事吗?你以后都不用再提心吊胆地盯着我头顶了。”
“你根本不懂!”
我甩开他的手,情绪彻底失控了。周围有几个人停下来看我们,我也顾不上了。
“我看不见了,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事?我怎么知道那个日记里写的诅咒是不是还在吸你的命?如果它明天就让你死呢?我连预警的时间都没有!”
二十六年。我早就习惯了把那个进度条当成唯一的拐杖。
虽然它让我活得像个异类,可它是我保护自己、保护他的唯一武器。
现在这根拐杖断了。我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瞎子。我就只能眼睁睁地等着危险砸在头顶上。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看到他的进度条缩短更让我抓狂。
仉哲没有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直接伸出手,把我整个人按进了怀里。
他的胸膛很硬,心跳声很快,很重。咚。咚。咚。就在我耳边。
“别怕。”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低,很沉。
“殳敏,你听着。我没死在手术台上,没死在仉浩的算计里,我也绝对不会被一个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的诅咒弄死。”
他松开我,捧起我的脸,强迫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黑得像深渊,里面却烧着一团火。
“就算没有你那双眼睛盯着,我也能活下去。我答应过你,这条命归你管。你不让我死,阎王爷来了我也得让他滚回去。”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没忍住,砸在他的手背上。
我们都是普通人了。
他用拇指蹭掉我的眼泪,嘴角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
“普通人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不也照样活得好好的?我们从现在开始,就当个普通人。你只管相信我,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我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没有回医院,也没有再提老宅的事。
仉哲把我带回了他的公寓。
前两天的日子,简直是煎熬。
我像个重度神经衰弱的病人,半夜会突然惊醒,去探他的鼻息。白天他稍微咳嗽一声,我就紧张得浑身冒冷汗,恨不得立刻把他按在床上量血压。
我失去了对生命的掌控感。这让我极度没有安全感。
但仉哲出奇地有耐心。
我半夜摸他的脸,他就顺势把我也拉进被窝,抱着我继续睡。我白天盯着他发呆,他就放下手里的电脑,走过来亲我一下,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他用一种近乎蛮横的稳定,一点点把我在悬崖边上踩空的恐慌给拽了回来。
到了第四天。
外面的天气很好。我在公寓里闷得发慌,决定下楼去趟超市。
刚走出小区大门,迎面撞上一群刚放学的小学生。叽叽喳喳,吵得人头疼。
我下意识地抬头去看他们的脑门。
空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一种陌生的感觉,突然砸中了我。
那是轻松。
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能让人飞起来的轻松感。
以前我走在街上,满眼都是别人剩下的寿命。我看着那个满脸笑容的年轻妈妈,脑子里却知道她只剩三年可活。我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西装男,知道他明天就会出车祸。
我被迫背着一整个世界的秘密,背着无数人的生死簿。那种沉重感,早就把我的脊梁骨压弯了。
可是现在,我不用背了。
年轻妈妈就是年轻妈妈,西装男就是西装男。他们的未来是未知的。
未知,原来就是自由。
我站在街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那团郁结了二十六年的闷气,随着这口气彻底散了。
我终于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去感受风吹过脸颊的温度,去听街边店铺里放的俗气情歌。
不用当先知的感觉,真他妈的好!
我买了一大袋子菜,甚至还顺手买了一束便宜的洋桔梗。
推开公寓门的时候,仉哲正靠在沙发上看文件。看到我手里那把花,他挑了挑眉。
“心情不错?”
他合上电脑,走过来帮我接手里的购物袋。
我换了拖鞋,凑过去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
“仉哲,我突然觉得,瞎了也挺好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放松。
“知道就好。赶紧做饭,我都快饿死了。”
那天晚上的饭吃得特别香。我们没聊诅咒,没聊仉浩,就聊那个难看的电视剧,聊李娜最近相亲遇到的奇葩。
我看着坐在对面的仉哲。他穿着居家的灰色卫衣,整个人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一股暖洋洋的烟火气。
我以为,这种平静的日子,终于轮到我过了。
但我忘了,老天爷从来不会让我舒坦太久。
那天夜里,降温了。
外面下起了暴雨,雨点砸在玻璃上,声音很响。
我睡得很沉,沉到直接坠进了一个毫无预兆的噩梦里。
梦里,我又回到了老宅那个拉着厚重窗帘的书房。
空气里全是霉味和樟脑丸的味道。
书桌上放着那本黑皮日记。日记本无风自动,书页哗啦啦地翻着。
停在最后一页。
那句用红色墨水写下的话,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从纸上渗出血来。
它不是病。它在看着我们。
接着,书房的角落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喘息声。
我转过头。
看到仉哲被钉在墙上。
他闭着眼睛,脸色死灰,毫无生气。
而在他身上,缠着一团巨大的、蠕动着的黑雾。
那东西没有形状,像是一滩粘稠的烂泥,又像是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毒蛇。它散发着一股极致的冰冷和怨毒。
我认得它。
这就是以前趴在仉哲进度条上的那些灰黑色的毛边。
但现在,它脱离了进度条的束缚,长成了一个庞然大物。它正张开无形的嘴,死死咬住仉哲的脖子,疯狂地吸食着什么。
仉哲的身体在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
“滚开!你给我滚开!”
我疯了一样冲过去,双手拼命去抓那团黑雾。
可我的手直接从黑雾里穿了过去。冰冷透骨。
那团黑雾突然停止了蠕动。
它慢慢转过身。虽然它没有眼睛,但我清楚地感觉到,有一道恶毒的视线,死死地盯住了我。
它发现我了。
它猛地扑向了我的脸。
“啊——!”
我惨叫一声,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把睡衣全浸透了。头发黏在额头上,难受得要命。
旁边传来一阵急促的动静。
啪的一声。床头灯亮了。
“殳敏!怎么了?”
仉哲一把将我捞进怀里,手忙脚乱地拍着我的后背。
“做噩梦了?别怕别怕,我在这。”
我抓着他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他的肉里。
那种被黑雾盯上的恐惧感还残留在身体里,冻得我直打哆嗦。
紧接着,一股剧烈的刺痛从我的双眼爆发出来。
跟在老宅书房里发作的那次一模一样。就像有人用烧红的针扎进了我的眼球。
好疼……
我捂住眼睛,疼得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
仉哲吓坏了,立刻就要去拿手机。
“我带你去医院。马上。”
“别去……”
我死死抓住他的手腕。那股痛感来得快,退得也快。
几秒钟后,疼痛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阵酸涩。
我慢慢放下手,大口喘息着,试探性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视线有些模糊。床头灯的光晕散开,像一团昏黄的雾。
等视线一点点重新聚焦,落回仉哲脸上的时候。
我整个人僵住了。
连呼吸都停了。
我看到了。
不是以前那种带着数字的灰色或者白色的进度条。
在仉哲的头顶上方,出现了一根线。
一根散发着纯粹、温暖光芒的金色丝线。
这根丝线从他的天灵盖延伸出来,向上延伸,连接着某种我看不到的虚空。它有规律地闪烁着,每一次闪烁,都透着一股勃勃的生机。
这是他的命。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数字倒计时,而是活生生的生命能量。
可是。
就在这根象征着生机的金色丝线周围,死死地缠绕着一团黑气。
就跟我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是一团浑浊的黑雾。它像寄生虫一样附着在金色丝线上,正一点点地释放出冰冷的寒意,试图腐蚀掉那层金色的光芒。
每一次腐蚀,金色丝线的光芒就会微弱一分。
黑雾在吃他的命。
我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脑子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我的能力没有消失。
它也没有坏掉。
它是进化了。
以前的我,就像是站在门外,隔着毛玻璃看里面的人,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倒计时,看到一个冷冰冰的死期。
但现在,那扇门被踹开了。
我直接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本质。我看到了能量。
金色的生机,黑色的死气。
“殳敏?你到底怎么了?你说句话。”
仉哲看我死死盯着他的头顶,脸色变了。他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没有看他的手。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透过玻璃,我能看到远处的街道、树木、甚至那些在风雨里摇晃的流浪猫。
所有的活物身上,都有金色的丝线在微弱地跳动。整个世界,在我的眼里,变成了一张由无数根能量丝线交织成的巨大网络。
我不再是一个被动等待死亡通知单的预言家。
我是个能看到万物本源的怪物。
我慢慢转过头,重新看向仉哲。
看着那团张牙舞爪的黑雾。
恐惧感被一种诡异的兴奋和冷酷彻底压了下去。
我懂他爸日记里那句话的意思了。这确实不是病。这是某种活着的东西,在吸他的血。
“仉哲。”
我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但出奇的平稳。
他紧紧盯着我。“怎么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指了指他的头顶。
“我的眼睛,回来了。”
他身体一僵。“进度条?”
不是进度条。
我直勾勾地盯着那团黑雾,眼神冷得像冰。
“我不看寿命了。”
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看到那个想杀你的脏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