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医生拿着病历本,站在病床前想拦。
仉哲没理他,左手直接撕了手背上的医用胶布,拔了滞留针。血珠子冒了出来,他随手抽了张纸巾按住。
“出院。”他声音很沉,没有商量的余地。
陈医生叹了口气,没再劝。
我没带什么行李,拿了他的外套,跟着他走出医院大门。
外头是阴天,云压得很低,闷得人喘不过气。
“回公寓吗?”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问他。
他坐在驾驶座上,脸色还透着失血过多的苍白。他没看我,发动了车子。
“去老宅。”
车子开出市区,一路向西。
我偏过头看他。他死死盯着前面的路,下颌线的肌肉紧绷着。
我抬头看了一眼他头顶。那根进度条上的浅金色光点还在跳动,但周围的灰黑边缘很不稳定,像是在忌惮什么。
一个多小时后,车停在一扇生了红锈的大铁门前。
仉家的老宅。
这里没人气。院子里的灌木长得乱七八糟,墙皮剥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
我们刚下车,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从门房里跑了出来。是老宅的管家,姓李。
“少爷。”李管家看见仉哲,愣了一下,赶紧迎上来,“您怎么突然回来了?身体大好了?”
仉哲没接他的话茬,大步往主楼走。
“去开门。”
李管家脸色一变,赶紧几步走到前面,拿钥匙开了主楼的双开木门。
一股很重的霉味混着樟脑丸的味道冲了出来。
仉哲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我紧紧跟在他后面。木楼梯踩上去“嘎吱”作响,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听着特别刺耳。
他停在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门口。
门上贴着交叉的白色封条。纸张早就发黄发脆了。
李管家气喘吁吁地跟上来,看到仉哲站在这扇门前,脸都白了。
“少爷!这间不行!”李管家张开胳膊挡在门前,“老爷吩咐过,这间书房谁也不能进。说是……说是风水不好。”
老爷,就是仉哲的亲叔叔。
仉哲冷眼看着他。
“这房子姓仉。我爸留下的房子,什么时候轮到他做主了?”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伸手一把抓住李管家的肩膀,直接把他推到一边。
“滚远点。”
仉哲抬起脚,对着那两张泛黄的封条,狠狠踹了下去。
砰!
门锁本来就老化了,被他这一脚直接踹开,门板重重地撞在墙上。
灰尘像烟雾一样炸开。
我捂着口鼻,被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房间里黑得像个棺材。窗帘拉得死死的,透不进一丝光。
仉哲走进去,一把扯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灰白色的天光照了进来。
书房很大。靠墙是两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中间是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桌子上散落着几支干瘪的钢笔,还有一堆泛黄的图纸。
“找。”仉哲只说了一个字。
他拉开书桌右侧的抽屉。空的。
左侧。空的。
中间那个带铜拉环的抽屉,锁着。
他拽了两下,没拽开。
他转身在桌面上扫了一眼,抄起那个黄铜的狮子镇纸,对着锁眼狠狠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这几下用尽了他刚恢复的那点力气。他砸完,扔了镇纸,手撑着桌沿,大口大口地喘气。
铜锁被砸变形了,抽屉弹开了一条缝。
他拉开抽屉。
最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本黑皮硬抄本。封皮已经有些起层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把本子拿出来,用大拇指抹掉上面的浮灰。手有些抖。
我也跟着紧张起来。我抬头看了一眼。
就在他碰触到这本日记的瞬间,他头顶那根进度条上的灰黑絮状物,突然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蚂蟥,开始疯狂地翻滚。
“仉哲。”我喊了他一声,声音很干。
“没事。”他咬着牙,翻开了第一页。
纸张发黄。上面是蓝黑墨水的字迹。
那是属于一个建筑设计师的字。规整,锐利,像用尺子量过。
1998年4月2日。城南项目的图纸定了。今天回家顺路买了束洋桔梗。阿哲这两天闹着要变形金刚,明天周末带他去买。
全是这种琐碎的日常。字里行间透着一个男人的稳重,还有一个正常家庭的烟火气。
仉哲往后翻。一页一页。
前面大半本,都是项目进度、家庭开销,偶尔有几句对下属的抱怨。
直到日期到了1999年底。
字迹开始变了。
那种规整的笔锋不见了,字写得很急,很乱。
1999年11月15日。最近太累了。在办公室睡了一下午,醒来还是觉得骨头缝里发冷。可能是降温了。
1999年12月3日。洗头的时候掉了一大把头发。这不对劲。下午去了医院,抽了六管血,全套指标正常。医生说我压力大,给我开了点安眠药。
1999年12月20日。没用。什么药都没用。我吃不下东西。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觉皮肉底下是空的。
2000年1月5日。去了省院。做了骨穿。很疼。但结果还是正常。未知。全是未知!这群废物!
仉哲翻页的手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句全套指标正常,眼眶一点点变红。
那是他亲身经历过的绝望。拿着一堆证明你很健康的化验单,等死。
我感觉呼吸也跟着不顺畅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后翻。
日记的排版彻底乱了。有时候一整页只有几个字,有时候字写得大大小小,挤成一团。
男人的情绪在崩溃。
2000年3月。素芸跟我吵架。她说我疯了,说我有被迫害妄想症。她不懂。她根本不懂!这不是病!
这绝对不是病!我能感觉到!有东西在抽我的血,在吃我的肉!
看到这,我猛地抓住了书桌的边缘。
指甲抠在木头缝里,生疼。
他父亲当年的感觉,和我现在这双眼睛看到的一模一样。那个趴在生命线上吸血的脏东西。
2000年5月。我查了族谱。我问了二叔。他不想说,但我逼着他说了。
这屋子里有东西。
我今天偷偷去了后罩房。动了那个被封起来的红木盒子。
那一瞬间,我感觉有人贴在我的脖子上喘气。很冷。冷透了。
我知道那是什么了。
翻到这里,仉哲的呼吸全乱了。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头顶的进度条在这个时候扭曲到了极点。
那些灰黑色的边缘像是长出了无数细小的触手,疯狂地往中间那点金光上扎。两股力量在死死撕扯。
我看得头皮发麻。
“仉哲,别看了。”我按住他的手腕。
他反手挣开我,眼珠子爬满了血丝。
“让他说完!我要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低吼了一声,抖着手,翻开下一页。
纸张上只有四句话。不是用钢笔写的,是用红色的笔,字迹几乎要划破纸面。
根本不是什么基因缺陷。
是债。是仉家祖上欠下的命债。
这是血脉诅咒。
只要血管里流着仉家的血,就逃不掉。
血脉诅咒。
这四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铁锤,狠狠砸在我们俩的脑门上。
书房里死一样的安静。
只有风吹过没关严的窗缝,发出呜呜的声音。
仉哲僵在那儿,像变成了一座石雕。
他以为的遗传病,他以为的仉浩下毒。都只是这个庞大烂摊子表面的一层灰。
底下的肉,从根上就是烂的。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害怕还是心疼。
我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回日记本。
本子还剩最后几页。
仉哲没动。我伸出手,捏住书页的一角,翻了过去。
空白。
再翻。
空白。
我心里一沉,以为这就结束了。
直到我翻到日记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没有日期。
只有一句话。
这行字不是写上去的,更像是用笔尖生生刻进去的。墨水在纸张背面留下了一道道粗糙的凸起。
写下这句话的人,当时已经处于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之中。
它不是病。它在看着我们。
就在我视线扫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
没有任何预兆。
我的眼球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不是刺痛,是那种被人用手指硬生生抠住眼球往外扯的剧痛。
我惨叫了一声,双手死死捂住眼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地上倒去。
“殳敏!”
仉哲猛地回过神,一把捞住我的胳膊,把我拽进怀里。
“怎么了?眼睛怎么了?”他声音全变了调。
痛感来得猛烈,去得也突然。
几秒钟后,那股撕裂感消失了。
我大口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我慢慢放下手,睁开眼睛。
视线有些模糊,过了几秒才重新聚焦。
我看到了仉哲苍白的脸。看到了他眼里的焦急和恐慌。
但是。
没有了。
他头顶上的那根进度条。
那个带着淡金色光点、被灰黑霉菌纠缠的进度条。
不见了。
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我以为是自己刚疼过,眼花了。
我使劲眨了眨眼睛,死死盯着他的头顶。
没有。
我不信邪。我猛地转过头,看向被声音吸引,刚跑到书房门口的李管家。
李管家一脸惊恐地看着我们。
他的头顶,也是空的。
那根代表着正常老死、白颜色的进度条,也不见了。
我的世界,突然变成了一张白纸。
我引以为傲的,折磨了我二十多年的,我用来确认仉哲死活的那个能力。
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我坐在地上,看着仉哲,嘴唇抖了半天。
最后只挤出一句话。
“我看不见了。”
声音轻得像风。但在这间死寂的书房里,清晰得让人绝望。
那个用来确认他生死的依仗,彻底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