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点滴滴水的声音。
仉哲靠在床头,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
“邪门东西?”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殳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这听起来比他堂兄买凶杀人还要离谱一万倍。但我这双眼睛看人看了二十多年,绝对不会撒谎。
“我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但我确定,只要你一提到你爸,提到你们家族的那些烂账,你头顶那根条就开始抽风。”我拉开椅子,在病床边坐下,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想查明真相,那就得听我的。我们来做个测试。”
他看了我很久。病房惨白的灯光打在他还没恢复血色的脸上,显得格外冷硬。
最后,他扯出一个疲惫的笑。
“行。连命都是你拉回来的,我这条命就给你当小白鼠。你怎么说,我怎么做。”
第二天一早。我弄了个硬壳笔记本,一支黑笔,拖着椅子坐到了他的床头。
简直就像个查房的主治大夫。
“现在,给你的助理打电话。”我翻开本子,下达指令。“聊你们公司下半年的地皮竞标。就聊最赚钱的那个。”
仉哲看了我一眼,拿起了手机。
他虽然虚弱,但拨通电话聊起生意,那种商人在名利场上厮杀的冷硬感瞬间就回到了他身上。他靠在那儿,有条不紊地给电话那头的人交代应对策略。
我连眼睛都不眨,死死盯着他的头顶。
随着他一条条下达指令,分析利润点,那根代表寿命的进度条非常稳定。甚至因为他手术后身体正在一天天康复,那层浅金色还亮了几分。边缘光滑,没有毛边,没有扭曲。
“可以了,挂了吧。”我在本子上划了一道。“公司的事没问题。”
下午,陈医生来查房。我让他们聊病情,聊后续的康复计划,甚至聊了聊李娜最近相亲的八卦。
进度条照样稳稳当当。
到了晚上,走廊里没了人。病房门被我反锁死。
我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手心有点出汗。
“现在。”我握紧了手里的笔,盯着他。“说你叔叔。说他昨天怎么拿公司股份和丑闻来威胁你。”
仉哲的眼神沉了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开始复述昨天他叔叔的嘴脸,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来了。
就在他说出“那个老狐狸想吞我爸的绝户”这句话的时候。他头顶的进度条,就像平静的水面突然被砸进了一块脏石头。
原本清晰的边缘,瞬间炸出那种灰黑色的絮状物。
太恶心了。
就像是一团活着的霉菌,顺着浅金色的光芒往里头死命地钻。进度条不再往前长,反而被那些霉菌扯着,开始有停滞、往回缩的迹象。
我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在纸上快速记录:提及叔叔及财产争夺——起反应。
“再说你爸。”我咬着牙,继续逼他。“说他当年发病的细节。掉头发,精神萎靡,查不出原因。”
仉哲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这是在抠他心底最痛的疮疤,但他还是顺着我的话往下说。
这一次,反应比刚才剧烈十倍。
那些灰黑色的霉菌几乎要连成一片,张开大口啃咬着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生机。整个进度条都在疯狂地颤抖,像是一个被掐住脖子的人在垂死挣扎。那层浅金色的光芒被压得几乎看不见。
“停!”我大喊一声。
仉哲立刻闭嘴。他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整个人像脱了水一样往后靠去。
我盯着他头顶。
他一停下关于家族的讲述,那些恶心的灰黑色就失去了目标一样,不甘心地扭动了几下,慢慢退了下去,重新缩回了看不见的暗处。
进度条虽然恢复了原本的样子,但明显暗淡了不少。
这东西,是真的在吸他的命。
我看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记录,手抖得快要握不住笔。
二十多年了。
从我发现自己这双眼睛不正常开始,我就一直活在恐惧里。我只能被动地看着别人什么时候死,看着那些条一点点变短,最后清零。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被迫看恐怖片的观众,除了自己躲在被子里尖叫,什么都做不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发现我能找到规律。我能顺着这根条的反应,去抠出底下的烂泥。
如果仉哲的病不是单纯的器官衰竭,而是因为某种外部的、指向性的“能量”才缩短的。那只要找到源头,把它切断,他就能活下去。
这种认知让我生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感。
我不再是那个只能看着别人去死的废物。这一次,我要顺着这根线,把藏在底下的脏东西硬生生挖出来。
接下来的三天,病房成了我的实验室。
我们几乎把仉家所有的人和事都从头到尾扒了一遍。
结论清晰得可怕。
只要不提家族,仉哲就是个正在康复的正常病人。只要一碰“遗传病”、“父亲死因”、“老宅”这些核心词汇,那个隐形的吸血虫就会立刻出来作祟。
仉浩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被贪婪烧坏脑子的蠢货,听信了遗传病的鬼话,顺水推舟下了毒,想加速仉哲的死亡。
真正的病根,根本不在仉浩身上。而是深深扎根在仉家见不得光的历史里。
第四天晚上。
外面下起了暴雨。雨点砸在病房的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外面的路灯被雨水糊成一片晕黄的光晕。
病床那边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仉哲没睡着。
“吵醒你了?”他声音很轻,透着浓浓的疲惫。
“没睡。”我转过头,看着他。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很暗。他瘦削的脸在半明半暗里,显得特别没有生气。连着几天让他高强度地回忆那些最痛苦的事,他的精神已经到了极限。
“这几天,苦了你了。”我轻声说。
他摇了摇头。“比起在手术台上等死,这算不了什么。我只是在想……”
他看着天花板,眼神有些发散。
“想什么?”
“想我爸。”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些天被你逼着去抠那些细节,我才发现,其实我对他后来的记忆,都很模糊了。”
我没插话,安安静静地听着。
“他生病之后,性情大变。以前他是个特别温和的人,喜欢带我去老宅的院子里弄花弄草。后来他就不怎么理人了。整天把自己死死关在书房里,神神叨叨的。”
仉哲皱着眉头,似乎在极力从脑海深处捞出一些发霉的碎片。
“他那时候老是写东西。写了撕,撕了又写。”
“我妈进去给他送饭,经常被他拿东西砸出来。他冲着我妈吼,说有人在盯着他,说这屋子里不干净,全都是鬼。”
我心里猛地一沉。
有人盯着他。这和我观察到的那种寄生在进度条上的“邪门东西”完全对上了。他爸当年肯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那他写的东西呢?”我身体猛地前倾,急切地问。“你们后来有看到吗?”
仉哲摇了摇头。
“没有。他死后,我妈觉得那些东西不吉利,把书房彻底封了。后来我也搬了出来。老宅那边,就只有几个老佣人在看着。”
“一点都没留?”我不死心。
“我想想……”仉哲闭上眼,手指在被面上焦躁地敲击着。“好像……有一本。他平时用来画建筑图纸的黑皮本子。后来被他当成了日记,天天锁在抽屉里。”
就在他说出“日记”这两个字的瞬间。
我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头顶那根一直萎靡不振、时不时还要被灰黑霉菌啃上一口的进度条,突然变了。
那些恶心的霉菌就像是被滚烫的开水泼中了一样,猛地往后一缩。
紧接着,在那根浅金色的条上,突兀地,极为刺眼地,炸开了一点光芒。
那不是慢慢亮起来的光。
那是像黑夜里突然划着了一根火柴一样的爆闪。
一点纯粹、明亮的淡金色光点,就在进度条的正中央,剧烈地跳动着。
我这辈子看过成千上万根进度条。我看过死气沉沉的灰,看过平平无奇的白,看过大病初愈的黄。
但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光。
这光里透着一股能把死局硬生生劈开的锐利。这绝对不是代表寿命长短的颜色。
这是转机。
这是破局的活路。
我整个人都抖了起来。不是害怕,是压抑不住的狂喜。那种在绝路里徒手挖出一条生路的狂喜,直接冲破了天灵盖。
“怎么了?”仉哲看我死死盯着他头顶,脸色大变,猛地坐直了身子。“那东西又出来了?”
“不。”
我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连我自己都觉得疼。
“仉哲。”我盯着他,声音全哑了,每个字都在抖。“你刚才说什么?你爸留下了一本什么?”
“日记。锁在老宅书房的抽屉里。”他看着我发疯的样子,有些发懵。
那抹淡金色的光芒还在跳动,虽然微弱,但死死地钉在他的头顶,不肯熄灭。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狂跳的心脏硬压回胸腔里。
“我们得出院。”
我看着他,斩钉截铁。
“现在。立刻。马上。回你家老宅。”
“去找那本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