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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的暗流

进度条之外

病房门被陈医生随手带上。咔哒一声脆响。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屋子,瞬间空了。

那股因为争吵而翻腾起来的火气散去后,空气就变得特别冷。

仉哲靠在摇高的枕头上。眼睛盯着床尾那块白色的床单,一动不动。

他没扎点滴的那只手,还死死地攥着我的手。力道很大,捏得我骨节发酸。但我没往回抽。

过了好半天。他突然松开劲,低头看了一眼我被捏红的手指。

“疼不疼?”他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板。

“不疼。你手比我还凉。”我反手握住他,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

他扯了一下嘴角。那是个纯粹自嘲的笑。

“吓着你了吧。”他转过头看着我,“我家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还行。比我想象的收敛。”我拉过椅子,在他床边坐下,“起码没直接甩给我一张五百万的支票让我滚蛋。”

他没笑。

那双平时总是冷硬的眼睛里,现在全是血丝。眼底积着化不开的阴霾。

“殳敏。”他叫我的名字,语气很沉。“其实有件事,我连陈叔都没透底。”

我收起玩笑的心思。“你说。我听着。”

“仉浩咬死说是遗传病。连我叔叔刚才都拿这个借口来要挟我。可这根本不是什么狗屁遗传病。”

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抠出来的。

“我查过我们家的家族病史。我爷爷,我太爷爷,往上数三代,全都没有这毛病的记录。他们有老死的,有意外的。但绝对没有一个,像我现在这样,器官莫名其妙衰竭,连个病因都查不出来。”

我听得后背发凉。

“那这遗传病……到底是从哪代开始的?”

“从我爸那。”

仉哲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似乎在极力压制某种往上翻涌的情绪。

“当年我爸发病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我是眼睁睁看着他没的。”

他看着天花板。眼神放得很空。

“一开始就是没精神。嗜睡。后来就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头发。人就像是被抽干了水的植物,从里到外地枯萎。”

“我妈带着他去遍了国内外所有的顶尖医院。抽血、化验、做穿刺,各种能上的精密仪器全上了。结果呢?连个异常指标都抓不着。”

“那些号称权威的专家,对着一堆完全正常的化验单面面相觑。给出的结论永远是两个字:未知。最后实在没办法了,为了稳住集团的股价,不让外头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做文章,对外只能统一口径,说这是‘家族罕见遗传病’。”

他说得很慢。回忆这些事,对他来说无异于拿刀子割自己刚长好的肉。

“以前我一直以为,可能真的是我爸命不好。基因突变了,然后又倒霉地传给了我。”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因为隐忍而微微抽搐。

“可今天。我亲叔叔站在那儿,拿我爸的死来当筹码压我。我突然就想通了。”

他猛地转过头盯住我。眼神极冷。

“这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我爸刚死没几年,我这毛病就开始露头了。可你看仉浩他们一家,倒是各个面色红润,活蹦乱跳。他们怎么就没遗传上?”

我喉咙有些发干。“你是说……你爸当年也不是生病。而是……”

“是被弄死的。下毒,或者是别的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仉哲直接接上了我的话。毫无避讳。

“仉浩是个蠢货。他买通医生在手术台上动手脚,留下了录音这种硬把柄。但他爹不是。他爹是一条能在草丛里藏十年才咬人的毒蛇。”

“如果我爸当年真是被害死的。那这就不只是仉浩一个人的事了。这背后,是我亲叔叔,甚至大半个仉家,都在联手吃我爸的绝户。”

他闭上眼。眼皮在抖。

我能理解他现在的痛苦。

之前对付仉浩,那是兄弟阋墙,是为了活命的正当防卫。

可如果连父亲的死,都是一场家族蓄谋已久的谋杀。那他要面对的,就不再是一个堂兄。

而是要把整个家族的根茎连皮带肉地挖出来。这是要把自己也逼上绝路。这种认知,换成谁都会觉得天塌了。

病房里死一样的安静。

我没有去说那些“别想太多”、“有我在”的废话。在这种能把人骨头压碎的沉重面前,任何安慰都很扯淡。

我只是坐在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确切地说。是在看着他的头顶。

手术成功后,他头顶那根代表生命长度的进度条,终于脱离了那种随时会断气的死灰色。

它现在泛着一层淡淡的浅金色。虽然长得很慢,但确确实实是在往好处走。

可是。

就在刚才。就在他提到“我爸的发病过程”,提到“家族疑点”的时候。

那根进度条,出了大问题。

我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这几天没睡好眼花了。

没有。没眼花。

那种诡异的现象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那根浅金色的条,没有变短,也没有重新变成灰色。

它在“抖”。

不是那种微风吹过水面的涟漪。而是像老旧电视机突然受到强磁场干扰一样。

刺啦一下。画面扭曲。

进度条边缘原本清晰的轮廓,在这个话题被提起的一瞬间,突然长出了很多细小的、灰黑色的“毛边”。

那些毛边就像是活的线虫。它们附着在进度条上,疯狂地蠕动,试图去腐蚀那一点点刚长出来的浅金色。

每次仉哲说出“家族”、“我爸”这种词的时候,那片灰黑色的阴影就会暴涨一次。

而当他闭上嘴,情绪稍微平复一点,那些毛边又会迅速缩回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太离谱了。

我这双眼睛看人看了二十多年。我看过老死的,病死的,甚至看过快要出车祸横死的。

正常的生老病死,进度条的反应是有绝对规律的。

得了绝症,进度条会随着病情恶化稳步缩短。

出了意外,进度条会在某个特定节点突然断裂清零。

但绝对、从来没有哪一种生理上的疾病,或者情绪上的愤怒,能让进度条呈现出这种……被外部力量强行干扰的状态!

那种感觉太恶心了。

就好像,根本不是他的器官出了问题。

而是有某种看不见的寄生虫,正牢牢地趴在他的生命线上,只要他触碰到某个禁忌的领域,那东西就会立刻开始啃咬他的能量。

我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衣服全贴在了背上。

我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噪音。

仉哲豁然睁开眼,被我吓了一跳。

“怎么了?”他看着我瞬间惨白的脸,手下意识地往起抬。

“仉哲。”

我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得像要冒火。

我的脑子里正在进行一场疯狂的脑暴。理智告诉我这个念头太荒唐了,但进度条给出的反馈,就在我眼前摆着。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我盯着他,声音有点发抖。

“你的病……其实根本就不是病。”

他皱起眉头。显然没跟上我跳跃的思维。

“不是病?那是什么?我叔叔下的毒?”

“不。也不是毒。”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话说完整。

“我是说,这东西,可能根本不属于现在的医学能查出来的范畴。”

我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他的头顶。

“你一直相信我能看见别人的寿命对吧?那你仔细想想,我这双眼睛,它在科学上说得通吗?根本说不通。它是超出常理的。”

“刚才你一提到你爸当年的症状,提到你家里的事,我就一直在死死盯着你的进度条。”

“它出问题了。”

仉哲的表情立刻变了。他猛地撑起身子。“它变短了?”

“不是变短。”我摇头,“是扭曲。就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一样。”

“刚才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它的边缘突然冒出很多灰黑色的阴影,像虫子一样在咬那个条。等你一停下不说,那些阴影就退下去了。”

“仉哲,如果只是单纯的下毒,或者是基因缺陷,它绝对不会随着你谈论的话题产生这么即时、这么诡异的反应。”

仉哲死死地盯着我。

他的眼神从疑惑,慢慢变成了一种极度荒谬的震惊。

他虽然是个脑子清楚的商人,但他亲身经历过我这双眼睛的准确度。他知道我在这种事上绝不会夸大其词。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压低了声音。

我咬着牙。把那个疯狂的结论彻底抛了出来。

“我怀疑。”

“你和你爸身上的所谓遗传病……和我的眼睛一样。是某种更邪门的东西。”

“它在看着你。只要你试图靠近真相,它就会开始吸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