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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后余生的告白

进度条之外

阳光刺破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斑。

消毒水味还是那个消毒水味,但今天闻着,竟然没有那么讨厌了。

我靠在病床摇起的靠背上,偏过头,看着旁边床铺上的仉哲。

他还没完全恢复,嘴唇干得起皮,脸色白得像纸。

但他头顶那根进度条,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一点点变长。

颜色也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黑,而是透出了一股子暖洋洋的浅金。

我盯着那根条看了半天,傻乐。

“再看,我都要收门票了。”

仉哲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

但他睁开的眼睛里,却藏着笑意。

我脸一热,赶紧把视线挪开。

“谁看你了。我看看窗外的鸟。”

“窗外是光秃秃的墙,连根草都没有。”他毫不留情地拆穿我。

我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病房里安静下来。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死寂,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稳。

他动了动没扎针的那只手,慢慢地越过两床之间的空隙,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掌心微凉,但我却觉得烫人。

“殳敏。”他收起了玩笑的语气,眼神变得很认真。

“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

“把你卷进这么危险的局里,让你一个人在外面提心吊胆。那场大出血的戏,吓坏你了吧。”

我回想起昨天手术室外的心惊肉跳,眼眶忍不住又有点酸。

但我摇了摇头,反手握紧了他。

“只要你活着,比什么都强。下次你要是再敢拿命玩这种将计就计的把戏,我就真不管你了。”

他笑了,嘴角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没有下次了。这条命是你拽回来的,以后都归你管。”

这话听着像是在交底,又像是在表白。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刚想说点什么,病房的门被人“砰”的一声推开了。

“哎哟喂,大清早的,我这早饭还没吃呢,就被狗粮塞饱了!”

李娜的大嗓门破空而来。

她手里拎着两大袋广式早茶,后面跟着一脸慈祥的陈医生。

我吓得像触电一样,猛地往回抽手。

没抽动。

仉哲这家伙,看起来病恹恹的,力气倒挺大。

他不仅没松手,反而十指紧扣,把我的手拉到了明面上。

“娜姐,陈叔,早。”他面不改色地打招呼。

李娜把早餐往桌上一放,凑过来盯着我们俩紧握的手,嘴里啧啧有声。

“这算是革命战友顺利会师,还是劫后余生原地脱单啊?”

我的脸红得快要滴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少说两句能憋死啊。”我小声嘟囔。

仉哲却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不是假扮,也不是演戏。”

他看着我,话却是对着李娜和陈医生说的。

“等我出院,我们就正式在一起。”

“只要殳敏不嫌弃我这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以后,她就是我名正言顺的管家婆。”

他说得掷地有声,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李娜吹了一声响亮的流氓哨。

“牛逼啊仉老板,这算是因祸得福了!敏敏,这波你不亏!”

陈医生也笑了,连连点头,“好,好,经历了这一遭,以后肯定顺顺当当。”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感砸得有些发懵。

二十多年来,我因为这个见鬼的能力,活得像个异类,连自己的人生都不敢奢望。

但现在,有一个人,当着他最信任的人的面,把他的余生,交到了我手里。

我看着他,眼眶彻底红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就在我们准备享受这顿温馨早餐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很沉,很硬,皮鞋踩在地砖上,透着一股子来者不善的压迫感。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没有敲门。

走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高定西服,梳着大背头,眉眼间和仉哲有几分相似,但面相更显阴沉。

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提着公文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一看就是个讼棍。

原本轻松的病房,瞬间降到了冰点。

仉哲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最后变成了冷硬的冰霜。

他甚至都没有松开我的手,只是冷冷地看着来人。

“叔叔,您怎么有空大驾光临了。”

原来他就是仉浩的亲爹。

叔叔站在床尾,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的仉哲,又用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轻飘飘地扫了我一眼。

“阿哲,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叔叔打着官腔,语气里听不出一丝关心。

“死不了。让您和仉浩失望了。”仉哲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叔叔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似乎在强压怒火。

“一家人,说话何必这么夹枪带棒。小浩这次确实做得过分,年轻气盛,不知轻重。”

“不知轻重?”仉哲冷笑了一声,“买通医生,调换血袋,在手术台上谋杀亲堂弟。您管这叫不知轻重?”

叔叔被噎了一下,索性不装了。

他给身后的律师使了个眼色。

律师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了床头柜上。

这是一份谅解书。

“阿哲,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叔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如果你执意要把小浩送进去,那就是一桩彻头彻尾的家族丑闻。”

“到时候,集团的股票会断崖式下跌,股东会闹事,你苦心经营的盘子也会跟着遭殃。”

叔叔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

“更何况,真要深究起来,你这病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爸当年又是怎么死的。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被媒体翻出来,你觉得有意思吗?”

我感觉到,仉哲握着我的手,猛地收紧。

他的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亲叔叔,眼神锋利得像能杀人。

“您是在拿我爸来压我?”

“我是在教你什么叫大局观!”叔叔猛地提高音量,“签了这份谅解书,说是一场医疗误会。小浩那边,我会把他送到国外,这辈子不许他回来烦你。”

叔叔顿了顿,又瞥了我一眼。

“至于你身边这位……来历不明的闲杂人等。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也懒得管你的私生活。”

我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正想骂回去,仉哲却抢先开了口。

“说完了吗?”

他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却冷得让人骨头缝里发寒。

“说完了,就带着你的狗,滚出去。”

叔叔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仉哲在面临这种压力时,还能这么硬气。

“仉哲!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你手里捏着个录音就能定死小浩了?”叔叔气急败坏地站了起来。

“那就法庭上见。”仉哲没有一丝退让,“我会让所有人都看看,仉家是怎么出了你们这对吃人血馒头的父子。”

“还有,她叫殳敏。是我马上要领证的妻子,不是什么闲杂人等。”

仉哲把我的手拉到身前,直视着他叔叔。

“如果你们再敢对她指手画脚,或者动什么歪心思,我保证,仉浩连去国外讨饭的机会都没有。”

病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叔叔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仉哲的鼻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咬着牙冷笑了几声。

“好。很好。长硬气了是吧。那咱们就走着瞧。”

说完,他一脚踢开椅子,带着那个律师气急败坏地摔门而去。

病房的门重新关上。

李娜在一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滴个乖乖,豪门恩怨啊这是。你叔叔这嘴脸,简直绝了。”

我没有理会李娜的打趣,只是转头看向仉哲。

他闭着眼睛靠在枕头上,脸色比刚才更差了。

我知道他在强撑。

刚刚拔掉身上的管子,就面对这种高强度的冲突,对他的身体是极大的消耗。

我倒了一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

他睁开眼,就着我的手喝了两口。

“没事吧?”我轻声问。

他摇了摇头,反过来安慰我:“别怕。有我在,他们动不了你。”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窗边没说话的陈医生,眉头紧锁地走了过来。

他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仉先生,殳小姐。情况可能比我们想的要复杂。”

我们三个人都看向了他。

陈医生拉过椅子坐下,压低了声音。

“我刚刚接到警局那边朋友的消息。仉浩在里面,很不配合。”

“他咬死不认下毒的事,只承认给那个主刀医生塞了红包,希望能尽早安排手术。”

“至于为什么会在手术中大出血,他一口咬定,那是仉哲的遗传病突然发作,是不可抗力。”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怎么可能?那个药剂师的录音呢?”我急着问。

陈医生摇了摇头。

“药剂师跑了,死无对证。那段录音只能证明他们有不当交易,但缺乏直接的因果链证明是毒药导致的发病。”

“而且……”陈医生看了一眼仉哲,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陈叔您直说。”仉哲沉声道。

“而且,你叔叔刚才的话不是在虚张声势。他已经砸了重金,请了最好的律师团队,准备从遗传病发病机制不明这个漏洞入手,为仉浩做无罪辩护。”

病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我看着仉哲。

我原以为只要熬过了手术,抓住了仉浩,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现在看来,这张网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那些被掩盖在遗传病这三个字背后的东西,正像一只看不见的黑手,死死地拖着我们,不让我们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