仉哲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我的心也跟着被掏空了,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手术室门顶上那盏红灯,倏地亮起。
它像一只巨大的、没有感情的红色眼睛,冷冰冰地注视着外面每一个焦急等待的灵魂,审判着门内那个人的生死。
我站在那扇紧闭的白色大门前,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瞬间风干的雕像。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门,好像要用目光把它烧穿。
隔着厚重的隔音门板,我听不见任何声音。
但我能“看”到。
我能看到手术台上躺着的仉哲,看到他头顶那根黯淡得几乎要消失的进度条。
它像一根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一个世纪,在名为煎熬的滚油里反复烹炸。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挂在墙上的电子钟,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着数字。
除了我,还有陈医生。他背着手,焦躁地来回踱步,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尖上。
还有几个仉哲最心腹的保镖,像几尊铁塔,面无表情地守在门口两侧,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仉浩也来了。
他就坐在离我不远的排椅上,姿态悠闲地翘着二郎腿,脸上挂着一抹轻松得意的浅笑,和这条充满死亡气息的走廊格格不入。
他甚至还有心情,冲我挑衅地扬了扬眉梢。
那笑容,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无声地切割着我紧绷的神经。
我看得懂他眼神里的意思。
他在说:你看着吧,你心爱的男人,马上就要死在里面了。你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的软肉里,传来一阵阵刺痛。
但这点痛,和我心里的恐慌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扇门后,仉哲的进度条上。
手术开始的第一个小时。
那根黯淡的进度条,很平稳。
虽然依旧是那种代表虚弱的、了无生气的灰色,但它没有再减少。
我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一直在我身边踱步的陈医生也察觉到了我的放松,他停下来,压低声音安慰我:“这是个好现象,说明手术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我点了点头,眼角的余光瞥向仉浩。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第二个小时。
进度条依旧平稳如初。
仉浩开始坐立不安。他不再翘着二郎腿,而是身体前倾,手肘撑着膝盖,不停地看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名表。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比我还紧张。
只不过,我们的祈祷,是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我紧张,是希望仉哲活。
他紧张,是希望仉哲死。
就在第三个小时快要结束的时候,异变陡生!
我的视野里,仉哲头顶那根原本平稳的进度条,毫无征兆地,突然开始剧烈地闪烁起来!
就像一个接触不良的老旧灯管,发疯似的明暗交替!
与此同时,进度条的颜色,也从那种黯淡的灰色,迅速向代表死亡的纯黑色转变!
更让我恐惧的是,那根进度条的总长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缩短!
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
我的心,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出事了!
手术出意外了!

陈医生!
我大喊一声,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

快!快进去看看!出事了!
陈医生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尖叫吓了一大跳,脸色都白了。
殳小姐,你别激动,手术还在进行中……


来不及解释了!快进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像疯了一样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地摇晃,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我的世界里,那根黑色的进度条还在以一种摧枯拉朽的速度崩塌!
陈医生看着我惊恐到扭曲的表情,虽然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眼中的犹豫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选择了相信我。
他立刻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冲向手术室的大门。
但,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前一秒。
那扇沉重的白色大门,突然从里面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小护士,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脸上、身上,溅满了刺眼的鲜血。
她的神色慌张到了极点,嘴唇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不好了!陈医生!病人……病人突发大出血!血库的血袋……血袋全被污染了!用不了!”
什么?!
我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血液在瞬间冻成了冰。
血袋被污染?
怎么会这么巧?
在最需要输血的时候,救命的血袋全部出了问题?
这根本不是意外!
这是谋杀!
是蓄意已久的,彻头彻尾的谋杀!
仉浩!
一定是他干的!
我猛地转过头,像一具生锈的机器,用尽全力,看向不远处的仉浩。
他脸上的得意和幸灾乐祸,再也掩饰不住。
那是一种大功告成的、扭曲的狂喜。
他看着我,看着我惨白如纸的脸,看着我眼中滔天的恨意和绝望。
他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隔着几米的距离,我清清楚楚地读懂了他的唇语。
他在说:游戏,结束了。
不!
游戏还没有结束!
只要仉哲还有一口气,就还没结束!
我看着手术室里,看着仉哲那根已经缩短了一大半,并且还在持续减少的黑色进度条,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愤怒,像火山一样在我胸中爆发,席卷了我的全身。
我不能让他死!
我绝对不能让他就这么死在小人的阴谋里!
我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冲向手术室。
守在门口的几个保镖下意识地伸手想拦住我,却被我用一种蛮横到不可思议的力气,一把推开。

“让开!”
我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带着要把一切都撕碎的恨意。
那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竟然被我当时的样子吓到了,真的就这么让开了一条路。
我冲进了手术室。
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看到手术台上的仉哲,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鲜血从他身下不断涌出,染红了白色的手术单,甚至顺着手术台的边缘,一滴一滴地,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几个医生和护士围在他的身边,手忙脚乱,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和无力。
“血压持续下降!”
“心率快没了!”
旁边的仪器上,那条代表心跳的曲线,正在一点点地,被拉成一条直线,发出刺耳的、预示着死亡的警报声。
而他头顶的那根进度条,只剩下最后薄薄的一层,像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灰烬,几乎快要看不见了。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在远去。
我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天。
我眼睁睁地看着我最好的朋友,为了捡我掉在马路中间的皮球,被一辆失控的卡车撞倒。
她头顶那根原本明亮欢快的进度-条,也是这样,在一瞬间,彻底清零。
那种眼睁睁看着生命流逝,却无能为力的绝望,再一次将我死死地扼住,让我无法呼吸。
为什么?
为什么老天爷要给我这个能力?
难道就是为了让我一次又一次地品尝这种生离死别的痛苦吗?
让我看着我想要保护的人,一个一个地,在我面前死去吗?!
不!
我不甘心!
我看着手术台上奄奄一息的仉哲,看着那根即将彻底消失的黑色进度条,一个疯狂的、荒谬到极点的念头,在我脑中形成。
既然我能看到它。
既然它是因为我而存在的。
那我是不是……也能改变它?
我不知道这个想法有多么荒唐,也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会是什么。
我只知道,我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我伸出手,颤抖着,像是托举着全世界的重量,向他头顶那根即将消失的黑色进度条,摸了过去。
我的指尖,穿过冰冷的空气,离那根代表着死亡的虚影,越来越近。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根进度条的瞬间。
我的眼前,突然一黑。
整个世界,都坠入了无尽的黑暗。